作为女同志与忧郁症患者在这世上生存的难。女人迷观察家投稿,她与她有相似的经历,她看见她的困难,她更希望世上,有更多人懂。

给亲爱的台大学妹:

学妹你好,我是四年前从台大毕业的学姊,昨天从ptt上看到你的前女友写的文章,得知你在12/6选择在宿舍上吊自杀的消息。我看到了,我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理解你,但我明白你在这一路上可能遭遇的艰辛和困难,你能活到12/6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我想给你个拥抱,并且对你说声辛苦了。

从你前女友的文章中,我看见了你在求助上的付出(前往医院接受治疗和服药),我肯定你在追求活着的努力。但同时我也可以体谅你选择下自杀这个决定的艰难。因为你走的路,我也走过,我在台大求学时期也曾经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我可以活下来,并不表示我比较坚强,只是我可能比你幸运。

我是女同志,你国中、高中时期,那种对于自我身份认同的摸索,对于胸部的厌恶以及对于自我价值的怀疑,我都有过。我的父母也很有很长一段时间对我的同志身份感到不谅解,甚至是否定掉这部份我的存在,他们选择不谈论、不去看见,这段时间长达十几年。一直到近期,我们才有机会谈开。(推荐阅读:

从前还和一位女孩在一起的时候,我会一直问她真的喜欢我吗?因为我总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她喜欢,我却非常喜欢她,因为就算她有缺点,但她拥有的美好我都看在眼里,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赞美她,因为这就是我眼中的她,然而我却不知道她眼里的我是不是也是这样。因为我的感受力可以很容易看到一个人的好,并把一个人的好放到最大。

我是忧郁症患者,从高中开始我便发病,我的精神状况起起伏伏,好的时候,我可以和一般人说说笑笑,糟糕的时候,我只能卧病在床,无法出门,连饭都无法吃,一个礼拜掉了四公斤。我有无数次想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有时候骑摩托车会想去撞安全岛,把自己喷飞出去。活着对我来说是极为艰难,而且费力的事,每天睁开眼都要花好大的力气。(同场加映:

我是高敏感的人,就如同你前女友所描述你的状况一样,我也是用感受力一百来感受世界,当我看见别人难过的时候,我也可以感受到百分之一百的难过,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看见你前女友的文章,我想写些话和你说的原因。

因为你的故事,昨晚令我悲痛到痛哭失声,悲愤难抑。

我最近在看一本讲高敏感的人的书,叫The Highly Sensitive Person,由一位研究这方面的先驱Elaine N. Aron所撰写,里头说高敏感的人和一般人不同的是我们的感受力,譬如当言语攻击来的时候,一般人可能只感受得到1,我们却有可能感受到5,所以我们需要比一般人更强大的盾牌来抵挡攻击。如果我们没有强而有力的盾牌抵挡,我们就非常有可能被淹没。

也因为我的高敏感,每个情绪过来都会经过ㄧ个放大器,那些情绪会变得比ㄧ般人感受到的更强烈。所以当我们跟别人求助的时候,大部分的人没有经过适当的同理心训练,是很难听懂我们的感受和难处,最常听到的回应就是“不要想那么多。”,但这是ㄧ点效用都没有的话,甚至是伤人的话。只会让接收到话语这方感觉被指责,原来都是“我的”问题,都是我想太多。

但事实上是,每个人个性都不一样,不能用自己的想法或方法套在别人身上,那反而会造成反效果。而是要先倾听,然后去理解她的状况,再针对状况找到方法。这很烦琐、很复杂,但这才是比较正确的方式。

我也是一个不断在求助的人,从2005年一直到2016年,总共11年的时间,我换过五间医院诊所,看过的医生超过八位,我才找到现在这位医师。我看过四位谘商师,才找到最适合我的现在这位。台湾在精神医疗上很落后,而且品质极低。

精神医疗需要的是很多的时间,以及倾听和理解的能力。然而以前我在台大医院精神科看诊,一个早上精神科的诊可以挂到一百多号,如果要看完所有人,一个人花五分钟,要五百分钟,差不多快十个小时,医生无法负荷更多时间,甚至可能压缩了就诊时间,我候诊要差不多一个小时,看到医生只有五分钟,从诊间走出来是更深的失落。

许多成为精神科医师的人,从未体会摔落谷底的感受,对于前面倾听和理解两种能力非常缺乏,甚至有可能帮倒忙,把我们这种人推往悬崖边缘,在求助时的无助感极重。

对于心理医疗有认知的人,都知道心理谘商和用药同时进行的疗效,是比单一用药好的。然而很不幸地,因为我们的健保制度,心理谘商和心理医生是两种分开平行的制度,无法连在一起,没有办法互通有无,没有办法让患者求助时,同时拥有心理谘商和用药的资源,这是非常悲哀的事。我想你在求助的时候,常常感觉很像人球,被踢来踢去的,没有人真正的愿意来帮你,一次给你所有全套的帮助,在这样求助的过程中,我也感受到极大的孤单。

在国外研究里,正念和团体治疗也是一个对于精神治疗有助的方法,但台湾在这方面进步缓慢。在我求助的十年来,我几乎无法从医疗管道中接触到这两种方法,只能靠自己摸索,但我已经在很疲弱的状态,要再花力气去找下一个帮助是很困难的。(推荐阅读:

台湾社会目前对于精神医疗不重视,这也跟台湾社会的价值有关,觉得求助是懦弱的表现,会先批判这个人不坚强,但坚强不是从天而降的事,是从前在处理相关事务有好的、正向的经验,才会在他比较弱的这块开始坚强,如果没有面对处理,进而得到正向的经验,要说坚强即是空谈,更是把压力丢回患者身上。

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我知道今天是你的告别式,我希望可以告诉你,你的困难学姊看见了,但很难过的是我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认识你,我们没有办法在同一个时空相遇,我没有办法用我的经验帮助你,我非常的伤心。

学姊想告诉你,除了我正在增加自己的能力,希望可以克服精神上的障碍,也希望未来我调养好了,可以推动这个社会成为更开放的社会,不会有人因为你身为同志而感到不舒服,不会有人因为你自杀仍指责你如此选择。我也希望可以推动更有效的精神医疗帮助我们这样的人,这些是我的愿望,但我很抱歉,我现在没有能力,没有办法在现在实现,你没有等到那天就选择走了。我会精进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在未来推动这件事情,让像我,像你一样的人都可以不必如此辛苦地活在这个社会。

学姊也想对你说,我爱你,我想任何人都是值得被爱的,人的价值是一开始就定在那边的,不会因为你做好事而变多,不会因为你做坏事而变少,因为一个人的价值就是“无价”,你是绝对值得被爱的。

希望学姊说的这些可以宽慰你心中选择走上自杀一路的悲痛,安心地前往另一个未来,希望你可以在那里活得更自在。

再见了,亲爱的学妹。

爱你的学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