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加油站遇见苏格拉底,而这是台中深夜洗衣店,意外偶遇佛洛伊德的故事。你有去过那样的洗衣店吗,24 H 自助式,深夜里头,会遇到很多人带着故事而来。通常人们不会交谈,默默的看着脏衣服在银色机器里翻搅,好像自己混杂的心事,也跟着陷了进去。(推荐阅读:

因为台中连续好几天下雨的关系,洗的衣服都没办法干,生平第一次到24H自助洗衣店,才发现里面真的像是一个时间的游乐园,投十元之后就可以获得倒数计时的时间。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专门浪费时间的国度的话,我想自助洗衣店的店长应该可以当那边的国王才对。

洗衣店里面满满地站了很多人,可能因为隔天放假,大家把一周以来的衣服连同疲惫一起带来,深夜的马路上很寂静,可是洗衣店里很吵杂。有一个像是从菜市场来的阿嬷,带着全家大小的衣服来洗,时不时跟来洗衣服的人们聊天,好像整个城市都是他的聊天室。一对看起来很温和的年轻情侣坐在椅子上面各自滑自己的手机看着搞笑影片、打电动,感觉就是在附近的某一个科技大学上课,然后每次我去演讲的时候会戴着耳机做自己的事的那种少年(我的脑袋里面真的是装满了各种投射与刻板印象)。

遥远的阿爸

“这个星期你要去看阿爸吗?”女生说,转向男生。

“不要,要去妳自己去。”男生说,原来他们不是情侣,而是姊弟。

“阿爸住院那天你也没去耶。阿爸说他很想你,你要不要去一下?让他看一眼也好?”姐姐把手机放到大腿上,转过来看着他,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像是按了两下++那样,不过没有很强烈的情绪。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保育动物。真的那么想我们,那当初为什么要、要走?”感觉得出来他有调整一下用词,所以结尾的时候稍微停顿想了一下。

我在想,他真正想说的会不会是:为什么要丢下我们?

“你还在生他的气?”姊姊问,眼睛看着他。 “谁会生那个混帐的气呀?浪费时间。”老实说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笑了一下,原来“否认”的防卫机转真的是四处可见,而且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浪费了一句话的时间。但更笨的是我,正在为别人的浪费时间而浪费时间。(同场加映:

浪费有意义的时间

不过,现在在洗衣店里面的每个人,不是都在浪费时间吗?但是脑袋里面正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声音,像是佛洛伊德可能会说的:“有一天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在浪费时间的事情,在你的生命里面可能都是有意义的(有没有像全面启动一样一层之外还有一层)。”

“你有没有想过, 阿爸当时可能也有他的苦衷?”姊姊低头看手机,拉了一下她白色帽T的绳子。 “管他有什么苦衷!我只知道如果不是他,我们两个就不用搬出来住、还要每天看阿舅他们脸色。如果不是他,我们就不用过得这么辛苦⋯⋯嘿、妳领今天的宝物了没?妳看我抽到这个!”然后弟弟把她的手机推过去给姐姐看。

现在的科技有另外一种功能是,我们终于可以藉由领取每日宝物,来逃避自己真正需要面对的事物。

“你不要叉开话题啦,我们在讲阿爸的事。” “就已经跟妳说我不要去了美,你是听不懂腻。连阿母出山那天他都没有来,为什么我要去?”终于出现了传说中的台中腔,但是同时我也不由得担心了起来,心想他们现在究竟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弟弟丢下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了,留下洗衣机哄㝫㝫的声音,在两人之间。

我猜他可能也是发现,在这个人来人往的空间中,自己不小心透露了太多。不过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听的样子,其他人都在认真地玩手机,嚼槟榔、看漫画。那个菜市场阿嬷继续大声的跟四周围的人聊天,从她家的孙子出国念书,到小媳妇前几天送了一条金项链给她,突然觉得像是两个世界一样。我一度怀疑他可能也认识淡水阿嬷。

“医生说,阿爸的身体已经整组害了了⋯⋯”姊姊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倒是弟弟,第一次看到他把头从手机里面拔出来。

“那我更不想去。”弟弟说,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可是我也在想,这句话似乎不如表面上六个字这么简单。会不会他一直以来抗拒去看父亲,是因为不想承担另一个亲人的离去?只要他不去认、不去接触那个父亲,他就可以保有心里面,一个完整的美好父亲形象。

“不想被污染。只要切割开来,就不会被污染。”我心里面的克莱恩说话了。(推荐阅读:14 部心理治疗系电影带你理解自己,为人生负责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一个平常有锻练的小鲜肉,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穿越人群之间,就像是相声《离航》里面赶着上船的人哟喝一样。然后他熟练的把自己的衣服从烘衣机里面搬出来,收到篮子里面,几秒钟之内就完成动作,骑上机车连安全帽都没戴,走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但他的“仓促”,却代替在这个空间里面说了很多话。你身边是否也有几位像这种话不多,但一举一动很有台词的人?

接着我的衣服也好了,我拖中年男子特有的肥肚子起身, 缓慢把棉被拖拉进洗衣篮里面,一点也不帅气地扛着篮子踩着夹脚拖离开,11:38分。

永远洗不完的东西

离开的时候,我脑袋里面一直不断地出现好几台洗衣机在我面前转动的样子,哄㝫哄㝫,哄㝫哄㝫,哄㝫哄㝫。我心里在想,这些吃着好多个叮叮咚咚零钱的银色机器,究竟在洗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东西呢?

那些被送进去的衣服,或多或少都夹杂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点,所发生的故事、沾染的的气味、遭遇到的遗憾和懊悔。而这些故事和未竟,是真的能够透过洗衣粉与柔软精,随着脏污一起洗掉的吗?还是会藏在洗衣机的角落,伺机渗入别人的衣服、别人的生命故事里?(同场思考:

我们在生命,与巨大的洗衣机里翻滚。

这日复一日地转动当中,弄脏了,再回来,再弄脏,再回来,究竟是什么推动着我们一直以来做着重复的类似的让我们辛苦的事情,却希望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我没有什么答案,只看到小鲜肉刚刚暂停机车的地方,有一块没有被雨淋到的干燥,随着雨滴或大或小的落下,渐渐的,也被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