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踏青去》演员蓝贝芝与《踏青;蜿蜒的女同志创作足迹》主编陈韦臻的同志秘密聚会,理解性别的想像可能。

这几年,我们高喊婚姻平权、多元成家,相爱平等的曙光彷佛近了。但要追溯起同志文化,似乎只记得千禧年开始了同志大游行,遑论女同志的文化脉络如何着根横生。

2004 年《踏青去 Skin Touching》在第三届女节亲昵上演,当时台湾人不习惯这样欢愉的看待女同志文化,女同志彷佛多少应该受到邱妙津笔下的抑郁成长,《踏青去》却轻浮嬉笑地哼着,爱,是这样甜美可口。

去年,莎士比亚的妹妹们的剧团重演《踏青去》,这样一部专心聚焦女同志生命经验的戏,牵涉出了人们对女同志文化的想像,女同志有没有自己的生命场域?该剧演员蓝贝芝牵起了《踏青;蜿蜒的女同志创作足迹》专书诞生,也引出台湾女同志在同运、剧场、文学、音乐自成一格的生活模样。(推荐你看:

他们已然在台湾同志脉络上标上一个记号,标志女同志自此该拥有历史、位置、生活方式。这天,我来到女书店,想见《踏青去》演员蓝贝芝与《踏青;蜿蜒的女同志创作足迹》主编陈韦臻。怀抱一种见证历史的心情。一场场讲座、一个个受访人,都建立了属于这个文化的认同和语言。此刻在我眼前谈笑风声的两人,实为那双推动同志进程隐形的手。

谈谈女性主义

贝芝从事剧场工作,她编导演、也行政策展,若论台湾剧场的情欲展演,不能错过蓝贝芝。她是《阴道独白》的台湾发起人,同为制作人与中文版导演。贝芝在美国念大学、理解女性主义剧场时深受开档裤剧团影响:“他们的表演跟风格是既愉悦而性感的,私密也令人兴奋。那个能量激发我创作。对我来说第一个实践就是阴道独白,透过一种喜剧去讲一个议题。”


蓝贝芝

韦臻是自由文字工作者,曾任《破周报》文字记者,他关心社运、性别相关的文化研究。我想问这本书是不是在女性主义与阴性文化间如何归属,韦臻说一切还是回到阶级吧。一种身份,表示你想为谁发声。这些学科名字,都是回应人的需求。无论我们是哪个流派,我们同样在意正义。


陈韦臻

贝芝同意这样的说法:“女性主义应该要看见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是跨领域的思考方式、一个思考工具,我从来不觉得女性主义只有讲性别,他在看见不同的权力关系跟弱势者。”

谈谈女同文化:费洛蒙在飞跃的秘密聚会

徐堰铃导演 2004 年找贝芝一起演《踏青去》,那时贝芝对《踏青去》满怀兴奋:“读剧时,我觉得这是一件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太兴奋了!刚好在两千年后,不同领域的女同志都各自在自己的专业里,想确认身份与认同,就此挤压出了一个讨论空间。”

韦臻当时以学生的身份进入的这场喜剧:“两千年初性别运动繁盛,跟性别相关的事我都想去做。因此知道导演徐堰铃,所以进入了剧场。当时有一种氛围很像是女巫在偷偷聚会,以前对女同志的经验都是比较忧伤的,我们没有这么欢愉的去触碰过自己的性别身份,很像整个空间里都是费洛蒙在飞跃。”

相隔 11 年后的演出,两人怎么看?贝芝笑着:“相隔 11 年,当然是老了呀。在很多戏的琢磨上相对有更多人生经验,像我在费洛蒙小姐的独白,现在演会产生与自己的生命连结,可以赋予表演更多。以前排时觉得这场戏就是欢愉跟性感,但现在演到那一段,我会有一些感伤。”(同场加映:渴望莎芙专题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做爱,他压在我身上我感觉非常奇异,好轻好轻,像一张白纸的重量,一张年轻羽盈白亮的天使,我会怕。但,直到我们对是十秒之后,那张纸很快地,燃成了一团火。”蓝贝芝独白,《踏青去》,〈赵平的平——费小姐贝芝〉

人生到了某个阶段,过往看来青春鲜活的爱情,也都显得不单纯了。相隔 11 年的戏,贝芝也不再诠释师生恋里的“生”,反动成为“师”的角色。更欲拒还迎、更飞蛾扑火。

韦臻说看贝芝的戏,像在挑战一种禁忌,除此之外:“04 年的表演空间,我们要先走很窄的楼梯下楼,像偷偷参加聚会。15 年这场,外在环境差异大了,很多性别运动都浮上台。这出剧更像提醒,这群演员、剧场工作者很早就在做这件事了,有种宣告的意味。现在从去年的戏到新书出版,也企图创造更开广的空间跟视野,不只是偷偷聚会,要带动社群讨论跟连结。”

做书,是要让读者和世界沟通

对他们来说,《踏青》一书出版,像是坦露女巫的私密聚会,邀请任何人来,参加属于女同志文化的亲昵嘉年华。贝芝同意韦臻所说,出书更是为了创造社群连结:“戏重演不要是互相取暖,我们办很多座谈会,才发现这本书很多是 1985 以后的读者,我们在出这本书时,焦虑这本书到底会不会卖,好在有雨辰跟韦臻的加入,也找到跟读者沟通的方式。”

韦臻说做这本书是很荣幸的,对她来说,这群人就是创造历史的人,在他们的戏里汲取了养分成长:“那些养分不只对女同文化,台湾其实有很多类型文化是没有被好好记忆的。你会发现这本书里有很多在说别人故事的导演,他们自己的人生版本。”能够爬梳着相似身份认同的历史脉络,至少在生存时更有依归、更有往下走的勇气。

对他们来说,书有一群 85 后的读者是意外,也是发现,其实人人都需要在认同中寻得自己。

“我们希望大家来认识真实的亲密的女同志。其实很多时候主流文化出现女同符号时,我反而觉得他跟我有距离。”——蓝贝芝

留给边缘故事一个位置

虽然这本书,是希望创造更多连结,但对象并非大众,而是有需求的人。韦臻觉得大众的面孔永远是模糊的,所以他们举办全台巡回讲座,去台中、去高雄、宜兰、嘉义,看看更多女同志或非女同志生活的样子:“几场讨论会下来,我发现留到最后的几乎都不是女同志。有些人表面上的身份就是异男,可是他其实心里有很多东西在心里搅和。也有一个看起来像异男的人,他说他心里住了一个小女孩跟老人。他很像生活在一个九零年代的女同文化,书要用书皮包着、他会看一些 BL ,这些人,不是女同志,却在这里面找到一种言说的空间与位置。”(推荐阅读:

贝芝说这本书企图对话流动:“如果我们能对这些次文化对习以为常,就能引发更多可能性。我们期待的是他有一个不同的生命状态,我们不用再为女同志创造一个角色。”

“我们没有把大众拆开来看。我觉得很妙的是,给表面活在世代规则,内心却在边缘位置的人,制造一种空间。”——陈韦臻

如何成为一个女同志?文化的集点游戏

女同志文化寻求的不是一个更优越的位置,而是让平起平坐的沟通。女同志不是隐身在阴暗踢吧的鬼魅,不是新闻报导殉情的悲凉,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他们在 PTT、BBS 寻找一个“实体女同志”的模样,在《鳄鱼手记》、《爱的自由式》确认自己爱人的欲望并无异状。

贝芝说:“女同志文化真的太低调了,甚至是断裂的。”就想陈伊诺在蜿蜒一书里提到成长寻找认同,像搜集“女同志点数”,如参加女同志会关注的影展、映后座谈,走进同志、公娼游行队伍里,“成为一个女同志”,似乎成为了一项极无安全感的情感依附。(延伸阅读:

韦臻回应这样的断裂:“04 年后,很多女同志创作在这里停了。世界变得很欢乐、网路化,全球消费让每个人都看起来很自由,女人国 party、lezs 杂志、很多面向大众的女同志电影出现,可是女同志文化,却好像沈寂了。”

同志大游行后,同志一词一度成为社会观察家的观察对象,塑造出许多“阳性景观的女同志形象”。或许就是因为看了太多连女同志本人都不认同的女同志情节,所以他们决心做这样一件事——找到可以聚焦女同志文化认同的地方。第一步,也就是《踏青;蜿蜒的女同志创作足迹》。

献给尚未长成女同志的你

这本书囊括几位台湾近代同志文化创造者。韦臻说:“本书就是起点,以前没有过一个起点。我们自己在决定要找谁写时,翻了很多研究论文,发现台湾女同志文化生产这件事,是没有人聊的。反而跳过很多阶段,就写一些多元成家。”

“献给每个长成女同志的你们,也献给尚未长成女同志的人们。”——陈韦臻

贝芝也说,寻找受访者时他们也遇过不少困难:“我们在找受访者时,遇到很多‘出不出柜的问题’,那是一种标示与身份。也让我们开始想,谈女同志的人,一定要贴着女同志标签吗?这本书里的人,也不全然是女同志。”

创作者与“女同志”之间的联系该如何拿捏?韦臻举例在访问陈雪时,陈雪本来犹豫了。她整个二十年的创作和这个身份有很多抗拒、拔河;像柴也是,他在这个身份下被赋予很多期待。好像身为一个女同志,一个眼神一个笑,都指涉了什么。我们活在一个标签化世代,过度挟持身份去看待一位创作者,或许反而失去思想的自由。

嘿,我是很容易感觉到爱的

我们期待《踏青》一书更鲜明地说着女同志的语言,我们期待邱妙津之后,还有更多人来爱。我想这本书是启程,让人在一路上拾获我们遗失的女朋友们——周美玲的电影符号,魏瑛娟、周慧玲、傅裕惠的剧场游戏、女同艺术家文学家笔下的性别政治。

贝芝最后借用《踏青去》里的独白,献给女同志:“现在我是很容易容易感觉到爱的。”

无论是哪种爱,都该被看见。让我们不用再偷渡任何隐喻、让我们更自由触摸,让我们感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