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菁芳笔下的留学长路系列(培养直视自己灵魂的能力寻求片刻稳定的友谊),那样深刻,彷佛把生活那样真实且毫不保留的剖开。如果有这么几本书,能够在留学的日子里抚慰身处异乡的心情,许菁芳想推荐这几本给你。(也请期待后续的人生书单以及爱情书单)

这几年,台湾的社会科学学生,拿到 offer 出来念博士的似乎不多,不是很容易。一个朋友终于过关斩将成功,要打包出国念书了。 “以后就不读中文闲书了,只能带几本经典。给我一点建议吧,要带什么书?” 左思右想,这会是我的选择。

1. 焦桐《台湾味道》,或王宣一《国宴与家宴》,或林文月《饮膳札记》

食物是记忆。

出国之后,水土不服来得最快的是吃得不好,不适应。不只是习惯的食材无处可寻,连吃东西的习惯都必须重新培养。以前早上出门走路五分钟就有蛋饼萝卜糕热奶茶,出国后,只有咖啡与甜丝丝的糖霜甜甜圈。第一个礼拜很开心,第二个礼拜开始生腻,三个月后胖两公斤。离开台湾的第一年,我最想念的是餐后的手摇饮料,果汁搭配茶饮,葡萄柚绿、柳丁红、梅子乌龙,四彩缤纷,解馋又清爽。现在的餐后饮料选择限缩成各式咖啡。我过了好久才逐渐学会欣赏不同咖啡的香气。即使如此,每次回台湾仍然要狂扫一整箱各式茶叶,铁观音,奶香金萱,密乌龙,日月潭红茶,活像个17世纪的茶叶走私贩。

焦桐《台湾味道》洋洋洒洒纪录了四十余种台湾常见的食物。我喜欢它的原因—更精确地说,我被它折磨的原因—是这本书清楚地展现了台湾人的饮食模式,以及台湾料理道地的元素。都是离开台湾之后再也找不到的用餐氛围,成为实实在在的乡愁。(推荐阅读:生活在他方,幸福在自己身上

比方说,焦桐写“客饭”、“简餐”,都勾起人几思量意难忘的都会生活。

客饭的话,应该是这样吃:早上九点钟开始工作到十二点,抬头看钟,发现该休息了,伸伸懒腰,左右吆喝同事同学一起出门。在充满觅食上班族的狭小巷弄里闪躲着走进,例如,“峨嵋餐厅”。自己拿红色或白色的长条点菜单,选一个“白菜狮子头”或“红烧东坡肉”或“蹄花黄豆”。总有个善照顾人的同事会起身帮所有人都盛好白米饭,飘着葱花或元荽的附汤,大家就一边在那热气氤氲的饭汤后方聊天,一边等着主菜上桌。二十分钟吃饱,付帐出门。再继续左右闪躲地穿越人潮,回到办公室里。

要吃简餐的话呢,就是上面的剧本全部来一次,但饭菜改成在拖盘上一起上桌。而且,咖啡厅的简餐虽不一定附有汤,总是会有附餐饮料,咖啡奶茶或水果茶任选。我后来才知道,这种简餐搭配饮料的组合其实是源自早期咖啡店的促销手法:以前在喝咖啡还不普及时,为了吸引人客,咖啡店推出“来店喝咖啡送简餐”的方法,后来就变成了台湾人“上咖啡馆吃饭”的习性。台中市的“巧园咖啡”,“华泰咖啡”都是这样,高雄盐埕区的“小樽咖啡”则是喝咖啡送早餐。(推荐阅读书籍:细味台中

吃午餐、吃早餐,都好,总之出了国,午餐就是个冷三明治或一盆草,上面淋点油或醋,赏你几颗花生核桃,顶多再一包洋芋片,快快吃完回去上工。

想念台湾料理,想念的不是特定的食物,而是那些聚集在餐桌旁的人们与时光。最好的时光总是在餐桌旁。王宣一《国宴与家宴》以及林文月《饮膳札记》纪录的正是那些美好的餐桌时光。

我非常喜欢林文月写台静农,写她自己在家里招待朋友,聊着聊着,台静农就出现在门前,说是散步刚好到附近过来坐坐。林文月写道,

我让豫伦去选酒,自己则去冰箱翻找佐酒的菜肴。有一副乌鱼子在那里,遂即下厨一熟悉的方式烤制端出。‘啊,乌鱼子,这个好。’台先生颇为欣赏,大家的兴致也愈高。以乌鱼子和一碟花生米,就着威士忌酒,也不必敬酒,也无须顾忌,自自然然。

在 Berkeley 念书时,我赁居于一栋三层楼的学生公寓,跟一位系上同学住对门。她是来自印度的律师,做死刑援救诉讼。她不擅厨艺,家里也没有沙发餐桌招待客人,因此每每有朋友造访她,通常会变成造访我。我那几坪大的小单位,竟然也可以塞进七八人,大家每人一罐啤酒,一颗凤梨酥,一粒桃酥,穆斯林同学则赏他们果汁与冰淇淋,桌上放一大碗葡萄,夏天来则教他们吃荔枝。我们从台海危机,以巴冲突,聊到印度与巴基斯坦。台湾人不是中国人,巴基斯坦人也不是印度人;凤梨酥里放的是冬瓜膏不是凤梨馅(但不应该是如此)。我后来就变得很喜欢印度口音,学会了用摇头说 yes,我的印度朋友们也学会了分辨龙眼与荔枝,虽然这些技能在现实生活中无用武之地。

《国宴与家宴》除了记录那些美好的餐桌时光外,也纪录了一种做菜的生活态度。其一是对食材有坚持。要做好菜,其实从上菜市场买菜那一刻就开始了。王宣一写道,她母亲家传的“红烧牛肉”最重要的是从一开始就要买对牛腱牛筋。也写她们家吃东西细,碗豆公主一般,比方说换了一家豆皮作素鸡就被阿姨揪出来,“下次买之前一定要闻一闻,这次的豆皮有油味。”后来一追问,果然货不同源,“豆皮是福州来的,渡过海的,日子久了些。”我后来就不太爱做亚洲菜正是如此,红烧肉怎么炖就是有点腥臊,我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从小吃习惯的豆皮,中国超市里卖的叫做腐竹。

连红标米酒都不定是真正的红标米酒呢。

学长谆谆告诫:“你要买那个‘台湾菸酒公卖局’的料理米酒,做麻油鸡才对。不然,小心瞎掉。”更不要说酱油了,居然还分生抽老抽?我以为一瓶金兰酱油就可以打天下?今年从台湾回来,索性扛了一瓶“新和春壶底酱油”,在台中鱼丽共食厨房买的,总不会错了。本来是很想去买焦桐书里说的“西螺螺王酱油膏”,但没有认识云林的朋友,不知何处可觅得。最后带了屏科大的薄盐酱油膏。脸书上朋友一番嘲笑:“加拿大没有卖酱油吗?”我心想,哼,你们不懂啦,味道真的不一样。这是贴近土地的味道呢,水土之亲,故乡的风雨阳光,都在这些乌沉沉的瓶罐里。

出国之后,返乡是很长的路。世界将会聚集在你的餐桌边,餐桌上。带着几本描写台湾味道的书籍留学去吧,也把台湾带到别人的餐桌边,餐桌上。(推荐阅读:《湾岸餐桌》的抒情

2. Frances Mayes, Under the Tuscan Sun. 《托斯卡尼艳阳下》

房子是梦者的庇护。…那些与我们深深契合的房子,都会把我们带回到最原初的自我…住所即是命运。你住在哪里,你就是谁。你与一个住所相契愈深,你的自我认同就愈与它难分难解。

从十八岁北上念大学开始,为了读书与工作,我前后住过四个城市三个国家,搬过九次家。其实不算是特别漂浪的人生,但也足够体会搬家的苦楚了。搬家讨厌的其实不是打包、搬运,或旅途中必然要处理的各种官僚文件,而是将自己的灵魂连根拔起,重新安置入新的栖息地。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起居作息,用餐或散步路线,刚记住你名字的干洗店老板娘,都必须从头来过。

为了能让自己的灵魂跟着顺利迁入新居,每个留学生都会带着一些招魂用的私人用品。像是神主牌一般,安放到神龛上才代表搬家完成。对我而言,《托斯卡尼艳阳下》就是这样的一本书:搬家后首要之务是组书柜,把我的《托斯卡尼艳阳下》与Marx-Engels Reader摆到书架上。第二天早上进行招魂仪式:泡一大壶伯爵红茶,佛手柑的香气浓厚,我坐进厨房里餐桌边,慢慢翻阅《托斯卡尼艳阳下》。随着巴摩苏萝逐渐被修复,我那四散的魂魄也逐渐收拢回身体,灵魂终于入住新居。

修复。我喜欢这个字。修复这栋房子,修复这片土地,也许还包括修复我自己。

这本书其实没什么逻辑。作者搬入托斯卡尼的第一个夏天开始了这本札记,随手纪录野花的名字,义大利文的生字,房间的陈设,园艺建议,来访的客人以及烹调的食谱。但正是因为这种随性的纪录,让这本书变得非常和蔼可亲。翻开这本书感觉像是跟一个未曾谋面的老朋友聊天,她天南地北地谈义大利的培根酱汁如何简便可口,夏天野餐后的午睡,怎么做桃子果酱,第一次收成橄榄并鲜榨橄榄油的喜悦。那四散的资讯中仍有一个清楚的核心,核心是作者的生活。脚踏实地,忙碌不已的生活。

我后来在长长的异国独居生活中也逐渐习得了生活的技能,在反覆且琐碎的日常生活里逐渐修复了自己。(推荐阅读:留学长路:培养直视自己灵魂的能力

每一次搬家,都是在生活碎裂瓦解时。辞去工作,毕业,或者分手,离开舒适圈。打包的同时也丢弃自己的过去:舒适的旧鞋子,旧衣服,曾经意义重大的电影票根或文件。亲手销毁旧生活才能有空间建立新生活。搬家多了终于理解那句老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即使这样的体会没有办法让销毁旧生活这件事变得比较容易。

建立新生活是多么吓人的一件事。第一次踏入新家的时候总是很难想像自己将在这里生活:空无一物的房间,还隐隐约约透着前一个房客惯用的古龙水味。《托斯卡尼艳阳下》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要有耐心,不要害怕,叠床架屋地把自己拉拔出来。首先把床,书桌,书柜、无线网路组装起来,然后把衣服、厨具拆箱。书籍摆上书架,整顿床垫被褥,平底锅铁铸锅排排坐。好好地睡一觉,做一顿饭,把自己介绍给新家。点亮床头灯与地立灯,让光线从米白色的灯罩里透出来。在沙发上铺好毯子,让猫咪窝进 armchair,把自己放到猫咪旁边,一起看电影。

《托斯卡尼艳阳下》也教会我,人聚集在餐桌边才成家。

我试过的食谱大多简单得可以,却很少失败。冷番茄汤,迷迭香鲑鱼芦笋笔管面,牧羊人派,烤一大盘蜂蜜鸡翅,加上前一晚做好的肉桂苹果派。我学会自己做派皮,用冰水和面团,防止奶油融化。这样的组合可以喂饱七八个研究生。 如果是邀请大学生来家里做客,就要更加严正以待。三杯鸡总是不会错的,蒜茸虾也是,或者泰式打抛猪。我在美国从没买到过好吃的高丽菜,因此绝对不会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蔬菜因此以奶油烤白菜代替,或橄榄油烤栉瓜红椒茄子,方便快速,颜色鲜艳讨喜。如果想炫技,我会千里迢迢去中国城超市买材料,做苦瓜咸蛋。主食则交给万用大同电锅,用康宝鸡汤、鸿禧菇和红萝卜做炊饭。甜点作弊,买草莓冰淇淋配覆盆子。(同场加映:松露玫瑰的美味料理食谱

在美国第二年,我第一次教书,学期末邀请学生来家里吃饭。开动后十分钟一片静默,学生忙着吃,把一大锅三杯鸡(真的是一大锅)吃干抹净(酱汁浇饭吃掉)。一个台裔美国人的大一学生充满感慨地说:“好像我妈妈做的菜。”我想很有可能,毕竟她妈妈也是台湾人。

她说,“好像回家喔。”

居所与美食是自我的延伸。留学的日子里,你需要找到安居的所在,学会看电路与修马桶,一点一滴亲手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你也需要一张餐桌,因为餐桌边会聚集人,而人们在你屋顶下的盈盈笑语才成就一个让人想回去的家。《托斯卡尼艳阳下》提醒你,在异乡经营全新的家园有多么辛苦,但也多麽值得。(推荐阅读:重现记忆里的味道,属于自己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