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好奇心的年纪,问父母为什么都无法获得解答,甚至还被训斥,久而久之,我们就放弃提问,甚至压抑自己的感受去顺服⋯⋯。

(系列文章第一篇“找个伴侣不如养只宠物”你不信任人,可能和童年经验有关、第二篇“好好抓住,才能好好放手”你之所以没有安全感,可能和童年经验有关

你是否活得“循规蹈矩”,总是担心自己不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同事身旁的好伙伴、上司底下的好员工,爱人心中的好情人⋯⋯简言之,你只管活成一位“好人”?问题是,习惯当“好人”的你其实不时领受不必要的指责与麻烦,却自觉无法推卸与拒绝?好比,要是没有去处理掉别人塞给你的烂工作,内心会自动浮现“罪恶感”?或是当爱人指责你没有做错的事,你又会先低头认错?

也许,直到某一天,你才发觉未曾好好表达过不满,别人也认定你会逆来顺受,因为你彷佛忘记了“反击”的感觉⋯⋯我不认为每一点都会无误地发生,因为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但如果上面描述多少让你有感,那这篇文章也许可以一究问题的根源可能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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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去问“为甚么?”的“为甚么时期”

我在〈“好好抓住,才能好好放手”你之所以没有安全感,可能和童年经验有关〉一文中提到,小孩子若能够按意愿的对环境施展一种“支配感”,这对他发展出“自主”及“个人意志”相当重要。对世界与环境的支配,是一种能够充分享受当中情绪体验的成就,即小孩子需要占有某物,是因为唯有“好好抓住,才能好好放手”。

相反,要是照顾者无法了解小孩占有某物的心理意义,总是限制他的自主行动,那小孩便会因为事情无法受控,而长大后总是要藉由控制身边的人事物,如以屯积行为作为补偿。与此同时,无法发展出自主,最终只会在他心中种下羞愧与怀疑。

“自主与意志 VS. 羞愧与怀疑”的发展,主要发生于生命的头三年。但到了 3 到 5 岁,因为小孩在心智能力、语言、社交性、运动等方面都有明显的进步,在许多事情上,他们感到自己有“掺一脚”的需要,这也是许多父母觉得小孩开始像个“小大人”的阶段。即是,精神分析师 Erikson 所说的运动性器期(locomotor-genital)[1]。

在生命的第 3 至 5 年(运动性器期),小孩常常是积极地探索世界,并对它指指点点。“为甚么鸟儿在天空飞?”、“为甚么我不能进厨房”、“为甚么电视的男生女生要亲亲?”⋯⋯不论是照顾过小孩的父母们,还是长大成人的我们自我回忆,都应该会记得这段“为甚么时期”!如果小孩能得到满意的答案,或最好,能被引导去发现答案:“小鸟因为有翅膀所以能飞”、“因为厨房有许多危险”、“因为他们彼此相爱”⋯⋯那么,他就会获得“主动性”(initiative),发展出自己的“目的”(purpose):一种人们能够在心中预想目标,并去追求它的能动性与勇气。

相反,如果小孩的“为甚么”总是得不到解答(比如父母没空照顾、或是嫌小孩话太多而不回答),或是只得到不令人满意的答案(“鸟就是会飞呀”、“叫你不能进厨房就是不能进”、“长大后你就知道”),那么,小孩就会渐渐认为自己主动去探究事物目的的意图,即那个“为甚么?”是不好的、不该的、不被允许,在他心灵的发展中种下的不再是主动性,而是罪恶感(guilt),如此,他就倾向去抑压自己的欲望,顺从他人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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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甚么时期”所带来的幻想

人类是很有趣的动物,我们会作白日梦、天马行空、富创造力,而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小孩子更会“幻想”出一个合符他心中的答案。而其中一个最诱人且无可避免的问题,便是:“我是怎样来的?父母是怎样把我生下来的?”

佛洛伊德认为这个提问以及其幻想,表露出小孩有自身独特的性知识与逻辑[2]。欧洲的父母可能会说:“有送子鸟把你送过来、肚子里煮好的”,而华人社会的答案也是千奇百怪:“你是捡回来的、石头爆出来的、台风天吹进来的”。推荐阅读:性别英语|不知道怎么教性教育?读完这篇,让你自在谈性

这些答案也许能起一时之效,但问题在于,具有主动性去探问一切的小孩,深明父母在敷衍自己,他们觉得父母把秘密藏起来。或是说,就算小孩接受自己是“被捡回来的”,他们也会用各种幻想来填补更多的为甚么:为甚么父母要捡我回来?所以我的亲生父母呢?我要何去何从?

当然,父母也可能会说因为二人相爱、结婚、把孩子生下来。那小孩心中又会冒出:“那爸爸/妈妈爱我的爱,跟他们相爱的爱,有甚么不同?”如果不一样,小孩很可能会闹脾气;如果是一样,小孩又可能会说“那我长大以后要跟爸爸/妈妈结婚!”小孩开始表现出占有的欲望,乃至于对某一方的敌意。

这个令人头痛的人类必经阶段,这就是 Erikson 说的“主动性”会引致“幻想”,以表达对父母的占有欲及竞争性,或是我们很熟悉的佛洛伊德提出“伊底帕斯情结”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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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性或罪恶感?看家里的大人怎样回应!

面对看似无解的成长阶段,其实很重要的一点是父母怎样去回应小孩。从小孩不断对身边的人事物提出“为甚么?”,到针对父母一方的占有与竞争,如果父母主要是以处罚、禁止、打断的方式回应——不要看、不要问、不能摸、不必想——那么,小孩就会发展出一种内建般的罪恶感,不只是作为他的道德基底,也成为他内化的自我管理模式。

相对的,如果父母能用耐性、巧思、同理心来引导,小孩的“为甚么?”终究会得到缓解,对一些他现阶段还不能理解(如生小孩)的事情也不必追根究底。更重要的是,小孩会从中瞭解到甚么是被允许的行为,甚么是不被允许的,以及当中的道理又是甚么。

有位个案曾回忆说,他小时候对餐桌上各种杯、碗、盘、碟被不同的“敲击棒”,即筷子、汤匙、叉子所敲出的声音有高度兴趣,只是每次当他享受“即兴表演”时,都会招来母亲的愤怒,她要求他放下所有东西,“不要再碰!否则饭也不给你吃!”。想当然,他放弃了他的童趣敲击乐。长大以后,他变成会去禁止别的小孩去敲碗筷的人,也禁止任何人,即使是再好的朋友,去碰他家里的任何东西,否则他就会大怒!——精神分析会发现当中相关的痕迹。推荐阅读:给大人的绘本|放掉过度保护,才能让爱的事物更有价值

强迫当好人?因为有内化的罪恶感

大人们对小孩子行为与幻想的负面回应,是教人“因着恐惧或无力对抗而被迫顺从”,但小孩子对于这些要求的主动顺从,“以求得到保证与被爱”,又是另一回事。两者相辅相乘,造就了压抑而满载罪恶感的心灵。

在临床工作里,我们会听到很多个案的故事,这些满满内化的道德与自我管理,都是跟挥之不去的罪恶感有关的:

在职场工作上,由于凡事不多过问的顺从性格,不论是害怕被别人讨厌,还是希望被视作好人,总是落得帮忙收拾烂摊子、做不是自己份内的工作、被占便宜的结果。

在情人关系上,只要对方态度强硬一点,自己便会先承认错误;或是对方即使有着无理的要求,你亦会尽可能地满足对方,甚至认为是自己的份内事。

在父母相处上,那些从小的相处模式会一直延伸,使得有些事情明明引爆你的情绪,但仍然“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发觉自己无力于争辩,只好服从,因为抗拒——以及父母的不满、受伤——可能会带来罪恶感。

结语:“放过自己”说易行难

既然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之下,恋父/恋母那种对双亲的占有、竞争与幻想注定失败,小孩确实要长大以后,才能够找到许多问题的答案,这也代表,每个人的心中都一定有着这个可以、那个不行的“罪恶感”,以及随之而来的“顺从”、“强迫当好人”性格,只是各自程度不同而已。

在精神分析的经验里,我们认为罪恶感其实就是被植入的异物——它的好处是让人类成为一种文明的生物,但无可避免地会引致精神上的困扰。然而,异物后来成了己物,我们在对抗自己被教导、命令、认同的道德,用一套行为标准来规训自己,也就是说:是我们不放过自己、不肯原谅自己。

原来,是我们不允许自己不做“好人”,不原谅自己不服从“他人”,也不放过自己成为“自由人”。那么,你愿意放过自己吗?你会喜欢:“缺爱的人最容易善良”你的温柔可以更有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