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影集〈妈妈的遥控器〉,细看华人社会底下的“孝顺”与以爱为名的心理控制,试图在亲职关系里找到双方舒适的平衡。

文|朵瑞斯

趁着周六晚上一个人在家看了最近很火红的单元剧《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这个单元剧的名称也变成时下热门的议题。

看完的感觉其实满沈重的。一人故事,众人故事,在〈妈妈的遥控器里〉,不知道大家是否从剧中母子的关系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透过看剧的观察,试图以心理学的角度来理解其中细微的互动。

最后几幕妈妈说“你以为我只有一支遥控器吗?”似乎象征了小伟永远逃离不了妈妈的控制,不管小伟自杀了多少回,也都无法真正脱离,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小伟就像他单字本上不停的乞求(beg)一点喘息的空间,这也让小伟开始有了自杀的举动,并出现了身心症状。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潜规则,以及那些不能被提及的禁忌话题,现实生活中的遥控器可能更是无形的且日积月累的,久而久之,你学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提、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如同妈妈在跟小伟讲电话时,却说在旁边的女友芝芝已经出国了。(推荐阅读心理学看〈妈妈的遥控器〉:让母亲失望,就是坏小孩吗?

随着丈夫的离开,妈妈也失去了某部分的自我认同,不再是教官与街坊邻居口中的“纪太太”,自我认同的危机让妈妈需要为自己找一块浮木来再确认自己的定位,在不确定的生活中,她需要一个明确可以确定的事物,那也就是小伟的成绩,可以看到妈妈强烈控制欲的背后,其实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妈妈与小伟一样,都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但两个人都也牺牲了自己与对方的幸福。


图|〈妈妈的遥控器〉剧照

关于“控制”与“自我认同”

心理学家 Barber(1996)针对父母对孩子的控制,归纳出行为控制与心理控制两类型,行为控制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就是小时候爸妈给我们的一些管教,让我们更能够适应社会;相对的,心理控制就很像剧中的遥控器,但在生活中却是更隐微的存在,这样的控制不但抑制了孩子发展阶段中的自主性,倾向较不回应孩子情绪和心理的需求,也不鼓励孩子与其他人互动,使孩子表现出符合父母心中预期的行为,在 Erikson 社会发展阶段中提到,青少年阶段的发展任务为自我认同 vs. 角色混淆,自我认同的发展往往是在关系中被建立的,我们通常透过他人来认识自己,但失去朋友与小岚的小伟也慢慢找不到了自己的定位。

我们也可以看到妈妈与小伟“共依附”(codependency)的关系型态,共依附的关系让母子不能分开,这是一种绑住焦虑的方式,妈妈对小伟日常生活的重播、使用定位观看儿子的行踪,妈妈侵扰了小伟的心理界线,其实两个人也都让另一个人来影响自己。在亲子关系中常见的“共依附”特征是父母把孩子的幸福成就视为是自己的责任,好比妈妈对快被逼疯的小伟说“你现在恨我没关系,将来你一定会感谢我。”这句话把儿子成长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同时也堵住了儿子为自己争取成长的机会。

现实生活中的遥控器

Barber(1996)认为心里控制的手段包括:

撤回对孩子的关爱(love withdrawal),比如“你不乖乖听话,我就不爱你”、引发孩子的罪恶感(guilt induction)、限制孩子的意见表达(constraining verbal expressions),比如妈妈总是要小伟说出“我会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不让妈妈失望。”的句子,反驳孩子的个人感受(invalidating feelings),比如当小伟说:“你还要我死几次时”,妈妈看到的不是小伟的痛苦,反而表示“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对孩子进行人身攻击(personal attack)及表现出让孩子捉摸不定的情绪反应(erratic emotional behavior),比如小伟妈妈在与小岚见面时是如此的亲切,但回到家后却禁止小伟再与她见面,这些都操控了小伟的思考、感受的能力以及母子之间的依附品质。

遥控器的特性

这把遥控器是占有的、支配的以及牵绊的存在,遥控器也象征着维护及确立父母自己在亲子关系中的地位,剧中妈妈的占有欲,过度强化了母子间的连结,在一些对话中呈现,比如“我不会让妈妈失望”,强调了“你好,我才好”的寓意,这不仅带给小伟很大的压力,也意味着他需要为妈妈的情绪状态负责。剧中的妈妈也重复跟小伟说“只有妈妈会永远陪着你”,小伟如同失婚妈妈的情绪配偶,这当小伟交了女友后,妈妈彷佛变成第三者而吃味,即便知道小伟已经有女友,但还是安排了相亲,这也让小伟无法在亲密关系中自在地与伴侣相处。妈妈手中握有可以控制小伟的遥控器,你必须按照我的规定走,把孩子视为自己的延伸,使孩子符合父母的期望,要考上好大学、有份好工作,因为你代表了我的一部分。


图|〈妈妈的遥控器〉剧照

文化底下的压抑

在华人社会中,子女相对的不得质疑父母行为的正当性和合理性,且必需要顺从,不可忤逆父母,现今仍流传的俗谚“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即呼应此伦理观念,藉由谚语的传递,父母的教导成为不容质疑的。

Hu 在 1994 年有关华人“颜面”(面子)的研究中,生动地描绘出:“个人离不开能够反映他光荣或丢脸的群体,不论是晋升或是挫败,与他亲近的的家人、朋友或上司总是有份,所以一个人的丢脸也不仅是丢自己的脸”。剧中小伟与湘婷在顶楼上的对话,两个人看似相同遭遇,但为何小伟没有湘婷的那份勇气呢?也许是因为湘婷的自我认同感和自我价值感很确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因此虽然痛苦,但却可以不被操控着,但反观操控着小伟的是一种反抗妈妈的罪恶感或是如果反抗了妈妈就会变成坏孩子的恐惧。(推荐阅读:《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看见原生家庭的伤,不为记恨,而是为了拿回掌控权

在华人的社会脉络中,父母常常使用过多的社会比较(social comparison)来形塑出所谓的好榜样、模范生,但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些比较背后其实都是许多的焦虑与不安全感,在这些比较中我们被要求成为一致的样子,高学历、好经历、好收入,反而失去探索自我的更多可能性,小伟与小岚的家庭成了强烈的对比,就如同爱画画的小伟,这份天赋也慢慢被埋没,但这从来不是谁的错,每个父母在其原生家庭里,可能也是被这样教导者,也许也是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思考,有没有什么不是以羞辱或是比较的方式来引导孩子正向成长,而不只是追逐单一的价值。

Adler 提到以“鼓励”代替“赞美”的概念,试图比较这两者被知觉到的差异:

鼓励(encourage) 赞美(praise)
我努力过程与结果都被看见 表现的最终结果才会被看到
我被认可的是过程中的进步 我达到目标时才能得到酬赏赞美
不论如何,“我”这个人是被爱的 只有我杰出时,我才会被接纳
我们并肩而行 上对下的关系
我被同理,给予了我面对挑战的勇气 是一种评价,有杰出的地方才能得到


比如:“我很欣赏你画画过程中的专注与用心”vs. “哇,你绘画比赛得了第一名,你好棒!”,但这也意味着当我们不是第一名时候,我们这个“人”本身的价值是不存在的,赞美容易让人上瘾,赞美让我们不停的想得到掌声,然而鼓励却让我们发现自己的价值,找到属于自己的定位与舞台。

孝道精神

剧中的妈妈对小伟说“你为什么不替妈妈着想一点呢?为什么不争气一点呢?”对照过去卧冰求鲤、郭巨为母埋儿、董永卖身葬父等二十四孝的故事都一再强化了孝顺的合理性和正当性。好像若要达成孝顺这标准,我们必须舍身相救,不可以保有自己,否则就等于自私自利的人,若反抗权威,则可能会被挂上不孝的标签。不过我们也许可以想想,“孝”一定等于“顺”吗?为什么我们不可以都一起好,不需要有人折断翅膀。

亲职责任

除了期待子女应顺从父母,父母在这样的社会脉络底下其实也被赋予照顾子女的重大责任,“子不教,父之过”,父母为孩子尽心尽力地付出自己所有,提供无微不至的照顾,并且负起养育孩子的所有责任,剧中的妈妈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们也可以看到身为父母的无助与不知所措,就如同半夜在公车亭抽菸的她,也是一个受伤的灵魂在寻找着寄托。

小伟不能参加的毕业旅行,就像毕不了业的人生,无止境的卡在循环里,重播、倒带、重播、再倒带、再重播。遥控器从来不只有一只,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握有一把遥控器,特别是对亲密的伴侣、朋友、家人,都特别知道对方的死穴在哪,就按下哪个可以操控的按钮,我们不能掌握对方如何使用那把遥控器,但我们可以透过对自我的觉察,对环境的觉察来尝试区分哪些是我的责任,哪些是对方的责任,接纳自己与他人是不同的个体,建立良好的情绪界线,而不被罪恶感操控与勒索,离开恶性循环,这样我们才有机会脱钩,拥有与人亲密的能力,也同时能保有独立自主,温和且持续地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界线在哪里,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而哪些是我无法配合的部分,期许我们都能编出属于自己的人生剧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