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柴写【酷儿不酷】专栏,细看酷儿离散的家国情仇,当一个同志,怎么连过节都这么难。

眼看又到了一年一度让多数酷儿们感到困扰并又爱又恨的假期季节。在北美,大街小巷充满着过节的喜气氛围:圣诞树小贩在人行道上摆放着大中小圣诞树与装饰、人们期待着与家庭团聚或者打包准备前往假期旅行,商家推出层出不穷的家庭聚餐与配套礼品,总是要到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国家的文化与家庭价值是如此地共构并且紧密。毕竟,冬天不就是拿来取暖的吗?但是少了家庭围炉的酷儿们,又该何去何从?不难想像,家与国即是酷儿生命中最难解的议题。(推荐阅读:【性别观察】今年春节,同志与同志父母的出柜练习

对于在海外求学或工作的酷儿游子而言,假期并不是一个终于可以回家拍满满一桌台式早餐向所有人打卡炫耀的时刻,或者是携着妻小越洋回乡拜见长辈们并得到全世界爱戴、好以弥补在国外挫折感的场域,对酷儿们来说,回家经常是一个必须做好所有武装或者技巧性隐藏自己,好能沈住气面对亲友所有质疑的战场。“妳都三十了,不准备回国成家吗?”“嫁个老外也不错啊!”“这么特别(注:边缘)的工作稳定吗?要不要考虑换跑道去大企业?”或者,即使已对家人们坦承自己的性向,无法忽略的是他们如何看着已成家育儿同辈们赞赏的眼光,再如何进步的观念,都敌不过人们这根深蒂固、将异性恋作为唯一未来想像的典范。酷儿永远处于这项情感道德的范畴之外。在家/国的场域,我们仍只是被噤声的旁观者,将他人的漠视误认为是接纳。


图片来源:喜宴 电影剧照

酷儿离散这听起来充满诗意的概念,讲述的其实是酷儿生命被家/国拒绝并排挤在外,却又经常被国/家拿来做为“现代性”象征的矛盾关系。酷儿离散中的主题,也就是游移国家边界的移民者,因为离家而能暂时脱离传统家庭价值的束缚,却也必须面对“回不了家”的后果。太多酷儿们就算在国外能得到那一丝在异性恋家庭框架外的喘息空间,若望想将同样的自由、态度、观点带回家,经常就会因为国界的限制而被否定:“但那是因为妳在*美国(任意更换任何西方国家)啊!”

将国界做为一种合理化恐同的论述,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这种“骑墙”的性别政治技法,可不全是所谓“传统亚洲观念”或者宗教保守势力的错,而是来自整个文明化的过程由性别价值的东/西二元分化所造成的“开放西方”vs. “恐同东方”分类。这个知识、概念与政治布局刻意打造的二分法,使得酷儿离散移民成为一种“不可能的主体”(impossible subject)—— 当他们在西方世界时被认为带着原生国家的保守性观念或者恐同压迫的负担,回到原生国家时却又被认定为过于开放先进而无法融入本土文化。(推荐阅读:酷儿的年关乡愁:离家容易,回家难上加难

酷儿离散的焦虑、抑郁、存在的纠结,在知识生产上使得酷儿理论必须反思以傅柯的西方性史作为基准的性别政治,而在运动策略上,这十多年来尽力地与移民权益、反伊斯兰恐惧症(islamophobia),以及对于欧美主导的全球人权架构有相当大量的反思。


图片来源|《春光乍现》电影剧照

毕竟,很现实地说,酷儿移民们在国外也不是就能吃香喝辣。除了欧美国家近期越加走向国家保护主义而使得移民监察更加激烈、边境更加紧缩这不争的事实,在酷儿社群中,身为亚裔移民,就是必须忍耐白人总是自以为友善地问你:“所以你跟家人出柜是不是很困难?”“在你的国家同志是不是过得很辛苦?”自由派的白人酷儿最爱听跨文化的出柜故事,因为那更加肯定了他们自身对于所处文化与国家的优越感。每次遇到这个问题我都非常希望能够直接拿出一个标语上面写着:“以上皆非。”不,美国生活并没有使我更能“做自己”,台湾也没有成为我欲望的“障碍”;相反地,我是因为台湾的同志文化一开始才找到了自己的认同,来到美国后,亚裔的身份让我明白种族的阶位性而决心抵制白人优越主义的同化,即使所有的力量都在教导我们成为一个认同白人与西方价值的“模范少数”。(推荐阅读:为不同于典型骄傲着!专访酷儿影展策展人林志杰:诚实面对自我,但不只考虑自己

在国界与酷儿欲望的矛盾中介点,酷儿离散划出传统移民身份政治与认同的另类出路,就像是北美的犹太人,圣诞节跟他们没关,那就趁所有餐厅都休假时打电话外带唯一还开着的中国餐馆吧!我们在各个不起眼之处,找到家/国之外的夥伴。而当酷儿们在过年佳节期间愁眉苦脸,或者对你兴奋拥抱着说“happy holidays”没有一点回馈,你也不必太惊讶,毕竟,这些节日与我们的存在一点关联也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