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投书迷人来稿,作者 Ellen.C 写《婆的深柜之路》,你爱过的人或许走了,但那曾用心的爱是仅此一次的珍贵。

文|Ellen.C

深刻却无痕的伤口

“妳好丑。”她这样对我说,“妳可不可以不要穿得像高中女生一样?”那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穿那些自己喜欢的衣服。“她喔!根本就是生活白痴!”她指着正在煮饭的我,大声地对朋友说着;拿着饭杓的我,头都抬不起来。“妳好烦,可不可以闭嘴?”讨论养宠物的过程不到半小时,她就把笔电重重一摔,不愿再听一句我的意见。一个礼拜后,我回家时才发现,生活多了一只狗狗。

“妳回家了为什么不照顾狗狗?”

“不准出去,多待在家里。妳看,我有空就会回家,妳怎么那么懒惰?”她这样一说之后,我开始连出门上课都很困难。

“不想帮我做报告就不要帮!”期末报告潮来袭,我抱着论文拼命赶作业,还得复习她的课本、写她的报告,后来,没有人准时交出报告,我在深夜里疲倦地掉眼泪。

“借我钱!”掏空了我所剩不多的积蓄,每个月户头都领到余额不足,大半个月都吃饼干泡面打发,还得腆着脸回家挖爸妈老本。有次午餐,我硬起心买了一个只有青菜的便当,但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便当。


图片|来源

百无一是是妳我

后来,我浑浑噩噩地休学了,板着脸找足了藉口说服爸妈老师,婉拒了大家的关心,办手续那天,一个人在厕所哭到吐出来。

白天上班,晚上还得应付日日喝得烂醉的她,好长一阵子,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没有积蓄、辛苦工作,却没有成就和前途。

但是那晚,喝醉的她摆脱喧闹的众人,歪歪斜斜走进房里,想要做爱。

我撕心裂肺地痛醒,阴道没有湿润,她便粗鲁地穿戴着没有润滑,坚硬粗糙的假阳具进来,一下一上拉扯我体内的肌肤,体液夹杂血液。我哭叫着不要,但她嫌吵,抄起枕头捂住我的脸,扯着棉被往我嘴里猛塞,我吸不到下一口气,口水、眼泪和鼻涕濡湿满脸,直到她高潮完结,把玩具随手一丢,便呼呼大睡。(推荐阅读:女同文学能书写异性恋吗?陈雪、邱妙津、张亦绚的女同文学地景

做爱,是那么疼痛的事情吗?

下体流出的血沾满整个玩具,我起身委屈地洗掉了那血,无声地在浴室里复诵着: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要。

事后,我配合着她粉饰太平,但内心开始崩塌──控制不住愤怒,一点小事就会让我理智全失,大吼大叫、砸东西摔门;说谎出去玩,在陌生人身上挂着喝到烂醉,哭着求他拥抱我,免得我忧郁至死。

她还是会找到痕迹戳穿那些谎言,痛苦地直问我、羞辱我,而我总扯着自己的头发,更大声、更歇斯底里地回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妳这样对待我?”问得两个人都满脸泪水──没有永恒的加害者和受害者,暴力的循环里,只有互相撕咬的恋人遍体鳞伤。

虽然闺蜜们接了无数通深夜里,只有哭吼崩溃的电话,她们苦口婆心,地劝着我,却无法让我下定决心离开她。

因为她说,我们女生最后都会背叛她,跑去跟男生“正常”生活;她哭着要我不要离开她,因为她受得伤够多、伤得她无力承担,因此我自觉必须留在她身边,才能证明自己的同志身分正确无误,证明自己足够善良和圣洁。

即使常觉得自己所爱非人,但那些伤害总是那么漫不经心,让我愿意假装忘记;她偶尔的道歉,甚至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不怨恨当时的自己,因为那时,我失去了学业、积蓄、朋友,不相信除了她之外,还会有人爱我。

面对一无所有的人生,我开始贬低自己,失去信心,怀疑那些女作家书写的静美岁月,不过是梦幻泡影,对于理想的生活,我的盼望如露亦如电,一切破灭之后,唯有执着爱情,我才能不死去,我无法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好,是不是被伤害都是妳的问题?会一无所有,是否都是自己带来的苦果?


图片|来源

地狱的出口

每一次回忆起来,我的左胸口就会发痛,眼泪在那两年都流干了,但伤口还没有愈合。那个时候的我,在衣柜最深处,暗无天日,误以为自己被世界所遗忘。

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并不孤单。

我不是唯一在寻觅爱情解答的求助者,同志求助电话中高达四成与感情困扰有关(吕欣洁,2012);也不是唯一追求“家”而放弃生活的人,许多女同志在同居后,对外的活动会大幅下降,专心经营两个人的家(潘淑满等,2012)。是的,我经营的家里有错的人,但我曾弯腰洗米的那个温柔,是对的。

所有人的爱情都如此平等,都会历经浪漫与激情、协商争执和整合的阶段,我翘首期盼的岁月静好,是爱情最终发展出承诺、激情与亲密兼具的完整爱,然而,在沟通不良的关系内,女同志伴侣间的亲密暴力,发生比率与异性恋伴侣几乎相当(潘淑满、杨荣宗、林津如,2012)。

根据今年现代妇女基金会调查(2017),从小小的数据里,显示出男女同志暴力倾向中,女同志情绪操控与自杀威胁倾向高过男性,比起肢体、经济上的威胁,更加细腻而重伤。几种常见的精神暴力形式包括:嘲笑贬抑、监控隔离、否定同志认同、复杂的金钱往来,孤立经济(温筱雯,2008)都曾发生,连相对少见的性暴力,都发生了不只一次。

我怎么撑过那两年的?左胸口微微发酸,那些过去伤痕依然隐隐作痛。

暴力是流沙,它会一点一点吞噬受暴者,先是断绝我们和外界的联系,让我们以为自己不能离开,然后暴力发生后,施暴者会短暂地对我们好,把问题归咎于外在、两人关系,甚至是受害者身上,让我们心存愧疚。(推荐阅读:失去邱妙津之后,我们还能爱谁?五本装填女同志爱欲和日常的书单

暴力的流沙宛若圣经中的索多玛城,会让我们不可自拔地陷落,禁锢我们的人生、剥夺我们的一切;让我们流泪、受伤、懊悔;没收我们看见天地广阔的自由。

雨丝下,街灯明晃晃地,让我眼花得彷佛看见,那年分手的雨夜里,我只带着自己最后的真心和希望,惊慌地冲出女友家的铁门。那一场冲刺跑出了索多玛城,我在辽阔的天空下,踏上了疗伤的道路──原谅和痊愈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不是好了伤疤,就不会疼。

我们只能一步挨着一步,有时在回忆中不可自拔,有时能笑着谈起往事,也有时,我们能让伤害不再这么伤人,我们还能怀抱真心和希望,去爱下一个人。

无论如何,在这个巨大的宇宙里,我们,并不是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