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佳煌教授,领你从《液体之爱》看到《恋人絮语》,关于爱情社会学,我们需要更多的东方文本,建造更多元的爱情想像。

文|王佳煌/元智大学社会暨政策科学学系教授

在台湾的社会学界与通识课程当中,以爱情为主题的课程并不少见,最着名的就是台大社会学系孙中兴教授开设的“爱情社会学”,其他学校的社会类科系、法律、通识教育课程开设的爱情相关课程也不在少数,只是课名不一定都是“爱情社会学”,而常与两性、家庭、婚姻等有关,世新社会心理学系甚至设立了“爱情教育与研究中心”,堪称国内创举。

以爱情为主题的课程并不是社会学者的专利,心理学、社会学、性别研究、“两性专家”、文化工作者与作家等,很早就在谈爱情。相关着作连篇累牍,汗牛充栋。不论是专业系所,还是通识课程,只要课程名称或主题有“爱情”两个字,或是两性关系、婚姻与家庭等,通常都是热门课程,甚至爆满。那么,社会学研究爱情,有什么稀奇?又能有什么独到之论?(推荐阅读:单身广告揭露的贫乏爱情想像:不是每个人的爱情都是恋爱养成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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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课程或教授谈爱情,多半是从个案、实务、谘商、辅导、感情教育等着手,毕竟爱情是多数人亲身经历、体验或观察、听说到的现象与问题。若论心理谘商与个案辅导,社会学者比不过心理学专家、心理治疗师、两性专家或辅导专家。若论文采,社会学者的写作功力,也不一定比得上畅销作家。若论爱情经验与谈情说爱,社会上芸芸众生的日常情爱,通常会比社会学者精彩丰富。论表演作戏,偶像剧的编剧、演员,远比社会学者强多了。

有些社会学者自己的爱情体验、经历、故事有时也不怎么样,甚至一塌糊涂。

这样看来,社会学者凭什么谈爱情社会学?社会学者探讨爱情,能有什么了不起的贡献?

想来想去,大概只能把“社会学的想像”(sociological imagination)搬出来用。社会学的想像,就是尝试把个人的烦恼(personal trouble)与公共议题(public issues)连结起来。如果爱情是社会上大多数人,不论同性恋或异性恋或双性恋或不伦恋,在日常生活中都会碰到的问题,甚至情杀、三角恋爱、五角大乱斗之事三不五时上新闻,那么社会学者就得好好想想,如何认知、描述、解释爱情这个社会议题、社会现象。针对爱情,社会学不是不能提供谘商、建议、解答、开课、写书,不过必须思考如何把爱情这个日常生活中许多人都会经历到的问题与过程理论化、架构化,提出社会学的宏观、中观、微观描述与解释,让社会系的学生与一般人都能明白“爱情有什么道理”。

西方书籍的翻译引入

很可惜的是,直到目前为止,在台湾能够找到关于爱情社会学主题的书籍,多半是西方社会学者专书的翻译。最早的大概是孟祥森翻译佛洛姆(Erich Fromm)《爱的艺术》(The Art of Loving )(1989 年出版),2013 年还出版了一本《弗洛姆教你爱的艺术》,加上了“XXX 教你”的行销流行语,看起来比较好卖。(推荐阅读:我们想要被爱,因为想要一个人见证我们原来活过

2000 年起,关于爱情社会学的译着逐渐增加。德国社会学者贝克(Ulrich Beck)夫妇所着《爱情的正常性混乱》(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 )正体字中译本于2000 年出版,2005 年再刷,2014 年换封面再版,显示该书销售量不错。或许只要有“爱情”这个关键字词,书就比较容易卖,尽管很多人可能不太知道贝克是何许人也,推测也可能有老师用这本书当教科书、指定或参考阅读。

纪登斯(Anthony Giddens)的《亲密关系的转变──现代社会的性、爱、欲》(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 Sexuality, Love and Eroticism in Modern Societies )正体字中译本于2001 年出版。这本大概是相关主题书籍中译本之中最知名的,可能是因为纪登斯的名气与地位【注1】以及身为英国布莱尔首相的“国师”身分所致。

包曼(Zyamunt Bauman)的《液态之爱──论人际纽带的脆弱》(Liquid Love: On the Frailty of Human Bonds )正体字中译本于2007 年出版,承袭其液态现代性的理论思维,论述各种爱情的流动、多变与人际关系的脆弱。反正包曼正流行,社会学系的教师与学生多少要懂一点,何况书名中有“Love”这个字挂保证。

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于2010 年出版的正体中译本,两年后就印行 10.5 刷,大概是这几本书中卖得最好的。【注2】恋人嘛!看到书名就想买。书中引文简短分立,不管懂不懂结构主义或符号学,也不需要起承转合与逻辑概念,读就对了。如果要写情书(这年头还有人写吗? Line 来Line 去不就好了?),还可以抄一抄,增添一点浪漫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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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曼(Niklas Luhmann)《爱情作为激情》(Liebe als Passion )的正体字中译本于 2011 年出版,附有孙中兴的导读,附录加上了鲁曼1969 年夏季课程的讲义〈爱情:一个观察上的练习〉。虽然此书是由德文直接翻译过来,还是很难读懂。

这些书的作者多半都是社会学家,属于不同的学派与理论阵营,对于爱情、亲密关系等概念的解读与诠释,自然大不相同。若再加上罗兰.巴特这位符号学者、结构主义者的作品,要吸收、整合、消化,实在不容易。

先看佛洛姆论爱的艺术,这位新马克思主义者与法兰克福学派的成员,书名用的是 Loving,强调的是主体的行动、实践或他所说的练习。Loving 强调主体的意识作用,而非静态的 love。爱是人类生存问题的解答,人类生存需要思考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也需要探讨爱的对象(兄弟之爱、母爱或亲子之爱、情爱、自爱、对神的爱),更需要正视现代西方社会的爱如何在资本主义之下分崩离析,设法找出解决方案──爱的实践。爱的实践是艺术的实践,既然是艺术的实践,就需要纪律(自我要求)专注、耐心、热切。(推荐阅读:四部爱情电影,盘点爱情的不同模样

贝克夫妇认为,爱情的常态性混乱有其社会背景与社会过程,那就是个人化的社会、个人主义、风险社会与风险机会。个人化或个体化带来更多的选择机会,让每个人可以叙述、书写自己的生命故事或生命史,却也要承受、因应自己无法控制的社会过程与情境,如传统纽带的松脱。这种个人与外在力量相互拉扯的结果,就是爱情观、亲密关系、婚姻、家庭制度的重大转变,包括自由恋爱与自由离婚、“爱情变成世俗化的宗教”、女性社会经济地位的改变、亲子关系的改变等、怀孕生子的选择与医疗(产检与基因研究)。

纪登斯论述的亲密关系转变,也是放在自我与现代性的结构与过程中来谈。只不过他铸造更多名词或概念,描述、解析他所看到的社会现象:围绕着性、爱、纯粹关系(pure relationship)与自我。自我的概念群体包括自我的反身性(self reflexivity)、自我叙事(self narrative)、生活政治(life politics)、生活风格(life style)等。爱的类型包括激情爱(passionate love)、浪漫爱(romantic love)、升华爱(sublime love)、汇流爱(confluentlove)等。纯粹关系指性与情感平等的关系,也与自我反思、自我的叙事密切相关。浪漫爱是纯粹关系产生的见证与预兆,与纯粹关系有所冲突。纯粹关系有解放的意涵,可塑的性(plastic sexuality)则是此种解放意涵的表现,也是女性追求性愉悦的依靠,要感谢避孕技术的进步与性生活观念的改变。性不必再与生儿育女绑在一起,可塑的性更为男女同性恋的爱与情欲开创新的领域。

写到这里,这几本书的内容都还算好懂,虽然纪登斯的名词迷宫要背起来实在不容易,但多看几遍,应该还记得住。再来的几本书就很让人比较难以下咽了。笔者实在不喜欢鲁曼的《爱情作为激情》(包括附录)、包曼的《液态之爱》。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可以当闲书看,但没有符号学与结构主义的知识背景,以及一点文学素养,即使读完,也是雾里看花。鲁曼的难懂是着名的,虽然有很多专家写论文阐释其理论主调与意涵,但若不是很有兴趣,投入大量时间阅读中英文译作,大概也不容易搞懂。包曼书中各章主题很清楚,如陷入情网与脱离爱情、进出社会交往的工具箱、爱邻居的困难、当我们不在一起,但书中线索很多,很多条都可以拉出来再衍生许多讨论与思考。其中的很多论述比较像是散文、杂文、感想、心得,好像也没有全新的见解。(推荐阅读:爱与不爱的关系心理学可不可以你也刚好喜欢我?

笔者相信,台湾有许多聪明人可以“用白话文”转译这几本“令人讨厌”的书。但更重要的是,读完或了解这些“阿兜仔”写的名着内容与论点之后,我们该做什么?有没有人能写出一本本土的《爱情社会学》,跳脱这些着作内建的西方观点(佛洛姆的基督宗教思维与西方文化脉络、包曼潜藏的欧美中心主义),剖析本土的爱情社会议题与现象?这种书或着作,不是做几个问卷调查、焦点团体或深度访谈,发表研究结果或研究发现,就可以毕其功于一役,尽管这种实证、经验性研究,诠释性理解也很重要。这种书或着作也不需要提出一些工具化、公式化的原则、建议、策略、忠告、教战守则等,给想要恋爱、正在恋爱、不再恋爱的人参考。那种书已经很多了,不需要社会学者再插一脚。何况前面也已说过,社会学者自己的“实战”经验也不见得比一般人或那些所谓的两性专家、爱情专家、心理谘商师强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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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植于在地的爱情社会学

认真地说,我们需要的是消化过西方爱情社会学名着或经典论述之后,针对其问题意识、研究结论与发现,发展出根植于在地社会文化或“台湾”(后)现代性的“爱情社会学”。例如,传统的社会纽带或社会网络真的崩解,让我们的爱情、婚姻、家庭朝向个人主义化发展吗?人们日常的性爱生活,还是受到性科学的支配与凝视,完全没有在地刻板印象与社会文化的神话、迷思(没看过 A 片的男生请举手)影响吗?纯粹关系是一种理念类型,还是正在发展,抑或是已经达成的理想境界?纯粹关系如何解释层出不穷的家庭暴力?高风险家庭、弱势家庭或“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家庭又要如何营造纯粹关系?纯粹关系如何摆脱婆媳与姑嫂不和的问题?不同社会阶层的家庭或婚姻,会有一样的纯粹关系吗?坠入爱河,真的是将对方主体的系统化世界观内化吗?还是更重视对方是否高富帅、美艳动人、富可敌国、身材曼妙(不重视外貌与面包的请举手)?其中完全没有利益考量、误解、冲动、肉欲吗?中、西方的家庭制度、婚姻实践、性与爱关系、少子化问题表面上类似,背后的社会结构与社会过程有哪些不同?原因何在?(推荐阅读:女性主义坏教欲:第三波女性主义的情欲书写

关于爱情,社会学研究还有很多议题可以探讨,可以采用多重的理论观点,尝试建构新的理论。爱情、性别、家庭与婚姻、同志爱情的相关课程已经够多了,专家的建议也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社会学者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才能让“爱情社会学”更上一层楼?不只是“爱情”,也不只是“社会”,还要“学”上一“学”,需要大家好好想一想,或是如何呼吁、“教导”大家来实践爱的艺术?当然啦,如果有社会学者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会看手相、面相,还深谙占星学,不妨试一试。毕竟,一整个学期都在讲爱情的“理论”,别说学生不耐烦,老师自己也会觉得很无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