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教育札记写台湾家庭教育,细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乖,社会以乖之名加诸框架,造就对各种角色、身份的刻板期待。


图片|插画家 YoYo Cat

作者|林蔚昀

最近去听了一场两位妈妈朋友的讲座。因为起得晚(前一天晚上熬夜工作),又要打点小孩的早餐,本想不要去算了。但是,又觉得不甘心,所以还是在忙完后赶去。虽然有点迟到,但到场后我马上进入状况。这两位朋友坦率又幽默地谈起她们在育儿上遇到的种种困难,以及身为女人的限制,和我每天经历到的现实完全无缝接轨,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如捣蒜,觉得真是来对了。

讲座结束后,开放观众发问。一个妈妈举了手,提出了那个我在许多亲子育儿讲座上都会听到的问题:“我要怎么做,才能当一个好妈妈?我够好吗?为什么我不能像别的妈妈一样?我看别人的部落格脸书,她们都可以替孩子选一个好的学校,给他们安排好多活动,而我只能让他去上公立学校,也不能花很多时间陪他们⋯⋯”(推荐阅读:《不过就是世界末日》:我的家庭不可爱,但我依然愿意去爱

我不禁在心底笑了出来。不是笑那个妈妈,而是笑:“啊,这个问题又出现了。所以妈妈们出来承认自己不完美、不理想,依旧无法摇撼大家心目中完美妈妈的神话。”但我又想起,刚当上新手妈妈的我,不也是这样子吗?那时候,我常自我怀疑,怕自己不够好,或觉得自己根本不好,配不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有我这种妈真是可怜。即使孩子不只一次笑咪咪地说:“妈妈,妳是天下最好的妈妈。”我依然不相信,就像听到老公说:“妳不胖啊,妳很漂亮。”我的第一反应是:“干,我听你在唬烂。”

别人的性命都金包银?

我本来以为只有我会这么自虐,但是和许多妈妈和非妈妈的女性朋友聊过后,我发现:天哪,原来真的很多女人打从心底认为自己不够好,而别人都比她们好。别人的人生就像海伦仙度丝,柔柔亮亮闪闪动人,不必费力就可以工作顺利、家庭美满、小孩听话独立吃好睡好、没事烤个蛋糕饼干增添生活情趣,还可以省出时间来爱自己。相对来说,自己的人生就像菜瓜布,不停搓洗与被搓洗,拼命努力也无法把生活的脏污(骂小孩、吼老公、在工作上的挫折)搓走。

后来,每次听到有人(通常是女人)问:“我这样好不好?我真的够好吗?为什么我无法像别人那么好?”我都会想:“啊,大家都好乖啊,当个乖小(女)孩真累。”

为什么用“乖”去形容,而不是用“好”或“追求完美”?因为在这追求“好”或“完美”的过程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应该”(这是台湾人的口头禅之一,我们的对话中常可听到“我应该”、“你应该”、“好像应该”),有一套检视“好”和“完美”是什么的既定标准,以及等别人打分数、批评指教、表示合格的期待,就像等父母摸头说:“乖。”或老师点头说:“可以了。”

台湾人的乖是什么?据我有限的观察,“乖”像斯斯一样有两种,一种是“听话的乖”,它的特色是:不表达自己的意见(囝仔人有耳无嘴)、很守规矩、克己自制、为人着想、很听老师的话(这边的老师不只是学校老师,也包括意见领袖和名嘴),就像小学生。

另外一种乖,我称它为“叛逆的乖”。这些人小时候可能很乖,后来长大后开始质疑老师父母,想要活出和他们不一样的人生。这样子很好,只是有时候我觉得这些人的叛逆有点太用力,用力到似乎想要证明什么,让我觉得他们⋯⋯叛逆得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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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过一些父母,他们不想用打骂的方式教养自己的孩子,信仰沟通与对话,但是在孩子行为失序(比如打别的孩子或大人)、妨碍到别人、危及自己安全时,他们却迟疑着不敢出手干涉,深怕自己变成当年亟欲反抗的威权,也怕违背了自由开放的精神。他们在网路上问:“兄弟姐妹吵架、打架,我应该干涉吗?”“孩子在外面倒在地上翻滚大哭,我应该制止吗?”“孩子顶嘴,我可以骂回去吗?我能不能让孩子看到我的情绪?”(推荐阅读:【影评】《幸福不设限》你不必做好孩子,我不必当进步妈妈

这些困惑的父母会听到各式各样的回答,有些简短有些冗长,有些是安慰打气有些是指责说教(如:“版妈可以先克制自己的情绪吗?”或“是妈妈管太多、想太多吧。”还有“你应该⋯⋯”),有些让他们安心,有些让他们觉得“啊,我真是做不好,我没办法像书上/网路上/别人家一样,我不独立,我不成熟,我不开放,我是不够格的父母。”

当乖小孩长大以后⋯⋯

然而,真的有一套宇宙皆准的“好父母”标准吗?真的有所谓“虎爸虎妈”或“开明父母”的检测方式,像是酸硷试纸,一放下去就知道 pH 值在哪?我们又如何得知,照着标准做,对孩子就是好的?有没有可能矫枉过正?一个坚持自己很独立、不靠夫家和婆家帮助、也用这套标准来教小孩的妈妈,是会教出和她一样独立的孩子,还是会教出不敢依赖的孩子?一个听了专家之言不说小孩可爱、不夸奖他画图漂亮的爸爸,是会成功避免影响小孩、给小孩贴标签,还是会让小孩失望“爸爸都不关心我”?一个让成年女儿做自己,不再干涉她、不发表过多意见的妈妈,却以“我没说话,我很乖”来形容放手,或是一个说出“现在哪敢管你啊”的爸爸,是父母子女都各自独立了,还是只是两者的角色互换了(以前小孩乖,现在换父母乖)?

为什么出了社会、当了父母还要乖呢?或许,是从小到大被人监看、被人评量,让我们习惯了遵守规定和教条,反正乖乖听老师、国内外专家、书本、别人的话,就不会出错(即使出错也不是自己的错)。于是,我们看到小时候的生活公约、班级公约变成了给家长签名的“家长公约”,也觉得稀松平常。我们在上面签名,彷佛在签婚前协议书。就像我们见证孩子“我会早睡早起、做功课”的好学生宣言,我们也见证并宣示自己“愿意配合学校教学理念”。我们乖乖填完,因为不想变成老师眼中的“问题家长”,不想让孩子因为我们的缘故而成为“问题孩子”。(推荐阅读:“心里苦,才要强装微笑”,好孩子才最令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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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一直乖下去。既然乖让我们活过了那个一直要听大人话的威权年代,成功让我们避免了被骂、被批斗、安稳地长成奉公守法的大人,它应该还是有一些正面价值的吧?只是,它也让我们付出了一些代价,让我们在长大后,依然必须不停地自责、自我怀疑、询问别人:“这样好不好?我好不好?我可以吗?”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才能确定自己的价值,即使已经够好,甚至比够好还好,依然觉得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只是达成了最低门槛。

住在国外多年,我慢慢地卸下了“乖”的习惯,因为在国外生活,不发表意见、凡事忍让、为人着想的“乖”不一定是最好的面对现实的方式(因为旁边的人都很不乖啊)。然而回到台湾,我却开始要求小孩“乖”,自己也变得越来越“乖”了。我用“乖”来让别人认定我人畜无害,于是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以前我的文字犀利讽刺、直言不讳,回台湾后却因为怕被人批评攻击,影响到我或家人在台湾的生活(住在国外,没有利害关系,现在回来,一步走错就没有退路了),也变得越来越温良恭俭让了。或许,我骨子里本来就没那么叛逆,也习惯用“乖”来讨好世界、取得我想要的东西。毕竟,我为了出门听讲座,不也乖乖喂了小孩、洗了碗、耐心等老公起床吗?(推荐阅读:【全职妈妈手册】别过一场只有职场没有自己的人生

大家都很乖巧,其实不一定是不好。在台湾生活真的比在波兰有秩序,而且看到大家都想做好,都很努力向上确实很励志。只是一直要乖会觉得很累,这疲累很轻盈,但有时候还真的会令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