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洪任贤细看言论自由,当以多元文化主义为名批判言论自由的无限上纲,却不见拥有媒体资源、市场优势持续在不同团体与个人造就的伤害,我们维护的是属于谁的言论自由?

打破多元文化主义的迷思

请读者在阅读本文前,用一句话说明“什么是多元文化主义[1]?”

‘尊重并学习不同性别、种族、族群、阶级等多元文化。’

‘包容且理解异文化。’

‘营造友善风气,认识不同文化的智慧。’

当我们谈论多元文化主义时,经常与尊重、包容、友善等关键字连结。

‘我们应该用尊重、包容、友善的心态去面对不同的文化。’这完全是对多元文化主义的误读误判。多元文化主义不能全面容忍。相反地,多元文化主义的核心论点是“不尊重”、“不包容”、“不友善”所有的言行举止。

多元文化主义有不同的流派[2]

例如保守派多元文化主义是最早看见文化多元的理论,但它反对多元文化的主张,希望弱势能被优势同化;又如,自由主义多元文化主义,是走自由主义的论述路线,主张人在面对各种差异时,需要相互容忍。

批判性多元文化主义,是起源于德国的法兰克福学派,主张去中心化,挑战主流预设,追求社会正义,希望能重新建构知识体系,强调批判意识,它的两项关键字是“权力”与“压迫”,本文的论述即是这个派别。(推荐阅读:从方文山填词事件看言论自由:批判,是公共论域的一部份

为什么多元文化主义不能尊重、包容、友善所有的言行?

以国内两件新闻事件为例

今年 3 月 21 日晚间,台大雄友会释出一份文案,其内容透过模仿色情影片和强暴剧码作为海报宣传与活动标语。一位长发女性蹲坐在地上遭多名穿着短裤的男性团团包围,她嘴唇微张,高举的双手受捆绑,面部眼睛被打上一条黑色马赛克,斗大的标语写着“我们中出了一个背叛者”。台大雄友会以践踏女性的方式,替活动宣传,进而消费、剥削、压迫女性。那一夜,台大雄友会脸书涌入海量抗议,我也是抗议者之一,不过,仍有支持者认为这是言论自由,不应该受篏制。事后,黄靖茹和方粲文等人发起“我要一直说到,他们停止强暴[3]”活动,在 3 月 27 日晚间,以短讲和独白的形式在台大校门口,匿名读出那些受伤与受暴的真实生命。(推荐阅读:【性别观察】台大雄友之夜的强暴宣传,妳的身体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台大雄友会以仿 A 片轮暴情节作为文案宣传活动。图片来源:脸书,2017 台大雄友之夜×北上夜车。


我要一直说到,他们停止强暴。图片来源:本文作者摄于台大校门口(罗斯福路与新生南路口)。

时间再往前拉。去年 12 月 23 日,新竹市光复高中举办变装游行活动,其中学生扮演德国纳粹的影音被张贴在网站上,引发议论,甚至,遭以色列、德国驻台单位谴责。学生不服,进而在脸书“告白光复”上发文:“我们只是尽力把希特勒的造型,模仿到最像,把跟他有关的东西作出来,让整个画面能够更完整,这不就像在画一幅美丽的画吗?难道画希特勒的像也要被羞辱吗?⋯⋯我们要打扮谁是我们的自由,就像买衣服,我要买什么衣服难道还要教育部长同意才可以穿吗?[4]


新竹市光复高中学生扮演纳粹。图片来源:交通大学喀报第 258 期〈学生扮纳粹,错误同担〉。

不论是台大雄友会表演节目文宣,或者是光复高中盛装游行活动,皆有支持者认为这些言行都是在个人自由的保障内,不应该受诋毁。这些支持者的论述是出自对自由主义的相信。自由主义者以为容忍差异与不同的声音,差异与不同的声音就都会被广纳进来。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以多元文化主义的观点揭穿自由主义的骗局

台大雄友会的文宣以“中出”的手段处理“背叛者”,再现色情影片的强暴典范:首先 AV 女优说不,接着 AV 男优使用暴力,最后 AV 女优获得性高潮。这不仅将女性的痛苦化约为高潮,甚至构成强暴迷思,以为遭强暴的女性应该要负起主要责任。我非常认同林芳玫(2006)对色情影片一针见血地批判,她认为 A 片世界是一座镶满镜子的监狱,男性以女性为镜子,在这座监牢里顾影自爽,男性不但缺乏在性爱关系里与女性互为主体、真实沟通、相互理解的脉络,甚至,直接将女性的“痛苦”单一滑向“快乐的结局”,这是对女性的莫大伤害。

至于,为什么许多电影与舞台剧经常搬演纳粹却不会受到责难,光复高中的学生装扮纳粹竟然引起各界舆论抨击?这件事件必须放回到扮演的文本脉络中检视。在光复高中学生扮演纳粹的文本里,是夹成在“校庆”欢乐氛围的噱头中,观众不会如同观看电影与舞台剧那样沉思纳粹屠杀的意义,而是直接将人类历史的苦难当作玩笑。纳粹屠杀不仅是杀死很多人而已,其一,它是种族歧视,在升学主义的枷锁里,老师不会教“伤痛”,只会教“事件”,老师在课程进度的压力下,根本没时间带领学生阅读《安妮的日记》,学生无法理解集中营意味着什么。其二,它是性别歧视,纳粹大屠杀时期,透过贴上倒转的粉红三角形标志,鉴别男同性恋囚犯。知名普普艺术家凯斯 · 哈林(Keith Haring)曾以此为概念,创作〈沉默=死亡〉(Silence=death,1989)。(推荐阅读:为什么学生不能扮演纳粹? 嘻笑历史的文化危险

 


凯斯 · 哈林作品〈沉默=死亡〉(Silence=death,1989)。图片来源:国立历史博物馆。

综合上述,透过两件国内新闻案例梳理为何多元文化主义是“不尊重”、“不包容”、“不友善”所有的言行举止,甚至,必须加以限制。同时,指向“尊重”、“包容”、“友善”是自由主义的语汇与谎言。

从自由主义转向多元文化主义的政治路线:济弱扶倾

台湾当前的哲学思潮与教育体制深受英美自由主义传统影响,多数人是自由主义者。自由主义者经常述说郑南榕如何为言论自由自焚而死,不然就是直接祭出伏尔泰的名言:“我并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朱家安(2015)和台湾吧合作拍摄“哲学哲学鸡蛋糕”谈论言论自由[5],他引述约翰 · 史都华 · 弥尔(John Stuart Mill)的想法,认为一旦大家都拥有讲话的自由,正确的说法就有机会被传递,错误的说法就可以被指正,然后大家都能得到正确的知识。朱家安(2015)也在鸣人堂撰文,他认为“让歧视言论享有言论自由,或许更有助于消弭歧视[6]”。我认为他的论述完全无视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里,优势团体如何结合“自由”市场,侵害个人权利,让弱势者根本无法建立发言权威。

即便是女性主义者,多数人也都是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从女人迷在今年4月推动“进击的女性主义[7]”专题里,可以看见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占据女性主义不同流派的最大宗(不过,这个活动的一个小问题是可以重覆投票)。Allan G. Johnson(2008)直说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被广泛视为唯一具有正当性且可被接受的女性主义,因为它最可口,最不具威胁性。而我以前也是自由派的人道主义份子,不过,现在已转变为批判性多元文化主义的信徒。(推荐阅读:他们为言论自由而死,法国《查理周刊》恐怖攻击事件


图片|来源

自由主义太过于聚焦个人选择与机会平等,无视社会体系的力量,缺乏与社会结构相互关系的位置概念,颇为见树不见林。例如,自由主义者认为歧视难以管制,即便是恨意言论,只能期望交流改变,不应该受到来自政府的干涉,却忽略无知与误解是如何助长一个压迫体系,剥夺弱势族群的言论自由。又如,自由主义者将国家政府视为言论自由的威胁者,却看不见拥有媒体资源、市场优势、性别或种族特权的人,在个人与个人、个人与团体之间持续对不同的人进行不同的伤害。真不知道这样的言论自由到底是“谁的”言论自由?

我认为自由,特别是言论自由,是有底线的,不能无限上纲。我赞成管制自由言论——特别是歧视性言论与仇恨性言论——不是认为一旦加以管制,所有的负面言论带来的恶果便能一扫而空,而是官检适时介入言论自由,能将某些言论议题提升至公领域,开创对话与讨论空间,藉由检禁过程,让不同的声音立场可以在公共空间里相互辩论与撞击(林芳玫,2006)。如果人民对政府透过的各种罚则限制言论自由有所不服不满,例如有什么话不能说?不能说的话是由谁来决定?仍然可以保有诉愿权。(推荐阅读:台湾人不该忘记的名字:敬你!用自焚换来言论自由的郑南榕

结语


言论自由与伤害。图片来源:李敏刚〈言论自由与伤害上〉。

本文撰写的目的有二。其一,打破世人对多元文化主义的迷思,以国内两件新闻事件为例,说明多元文化主义者无法容忍所有的自由言行。其二,批判自由主义的局限,主张管制言论自由才能济弱扶倾,特别是济扶女性、原住民、劳工、同志、农民、高龄者等。不过,我不认为自由主义一无是处,只是当前的社会环境弥漫着自由主义的氛围,使得人们过度倾向自由主义(以及个人主义)的追求,忽略自己身上的某个作为是如何被文化与结构导引,进而伤害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