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台湾某特教学校集体性侵事件》作者陈昭如,揭露校园里每位性侵幸存者的自白,唯有持续关注校园性侵案件,改善社会体制,才能保障未来孩童远离类似伤痛。

作者:陈昭如(《沉默:台湾某特教学校集体性侵事件》作者)

车过了宜兰,太阳迅速躲到大山的背后,原本万里无云的天气变得阴沉沉的,还飘起雨来。不一会儿,层层云雾迅速越过山的棱线,远处的山头消失了,整片青葱翠绿的山谷与树林,渲染在一片迷茫的雨雾中。

窗外的山景是如此的宁静。坐在疾行的太鲁阁号上的我,心情却怎么样也平静不下来。

这起案件是花莲县依性别平等教育法的行政调查程序、第一起成立的校园性侵案,也是该县第一起校园性侵国赔成功案例,不论就性别教育或司法诉讼来说,都是极具指标意义、很值得记录的事件。但事情过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当事人多半业已失联,如何连系就是个问题,就算他们愿意出面好了,我是否有能力承接他们的情绪?若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个不恰当的用语,明明是善意,却让他们未愈的伤口又再撕扯一次,怎么办?明知早该跑一趟花莲,却一拖再拖。

尤其让我犹豫的,是要不要访问爱林。萧昭君老师鼓励我说,爱林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的她,可能有不一样的想法;张萍也说,不用担心啦,她很勇敢的。我啰啰唆唆再三强调,如果爱林不想谈的话,就算了,千万不要勉强,明明是逃避,却说得冠冕堂皇。隔没多久,张萍转来爱林的简讯:“可以啊,我可以面对”,后头还附了两个可爱的笑脸贴图。

这下子,躲也躲不掉了。

列车傍晚抵达花莲时,雨已经停了,眼前的山仍氤氲在云雾里。我想起萧老师说,以前每次去○○国小调查,凝视着那里单纯、宁静的山水云雾,总是忍不住想,唉,这么美的地方,怎么会发生这么惨的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四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惊恐的眼睛,淤青的手臂,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这起案子之所以能够成立,并加速了日后教师法及性别平等教育法加重教职人员的通报责任,锲而不舍、追查到底的萧老师自是功不可没。但低调的她从不愿居功,主动替我约了当年调查小组的成员陈玉明与刘凤英,希望我听听他们的想法。

在此之前,我听萧老师谈过调查始末,过程很像事先已知凶手的推理小说,纵使失去了悬疑性,但查案者必须紧握看似微不足道的证据,进一步分析研判以确认犯罪事实,很有福尔摩斯的味道。萧老师诉说时的逻辑清晰,铿锵有力,就像理着小平头的她予人干脆俐落的印象,可我看过九年前她写给张萍的调查手札,描述自己在书写那些内容时,必须不断站起来呼吸才写得下去,因为她的心很痛,很痛...身经百战的她都难以承受,我可以想像这事对当年都是首次查案的陈玉明与刘凤英的冲击有多大。


图片来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图片作者/othree

目前是宜昌国中校长的陈玉明,过去曾担任花莲县教育处处长。见面之前我有些忐忑,因证诸过往经验,当(过)官的人说话都十分小心,很难流露真心。刚坐下来,我顺口提到爱林刚毕业,要去上班了,他明显愣住了:

“啊,她已经这么大了?一时情绪好复杂,不知道要说什么...”

陈玉明说,知道要跟我见面这几天,脑海里不断浮现孩子们的身影:爱林永远垂着头,不敢正眼看人的模样;明贞在结束调查之后,抱住刘凤英痛哭失声;怡婷拼命咬着指甲,无声啜泣地写下:我的第一次没有了...

“我真的好心疼她们,那时有想办法帮她们安排心理谘商,可是后来就没有连络了...”他轻叹口气:“我永远都忘不了她们!”

十多年前,陈玉明在花莲县教育处负责承办儿少与性平业务,那时性平法实施不久,各校必须依教育部订定的性平法准则制定性侵害防治规定。他认真研读法令,主动向素昧平生的萧昭君请教,并自行撰写范例供各校参考,再逐一检核全县132所学校拟定的办法是否有误,“萧老师可能是被我的傻功夫感动了吧,很愿意指导我。后来,我就一直在做性别跟儿少的工作,一直到现在。”陈玉明说。(推荐阅读:别让身边的性侵受害者沈默:陪他走过伤痛的六个疗程

○○国小事件爆发时,他刚从教育处转任校长,昔日推动性平业务时结识的S校长向他求助说,学校出事了,怎么办?陈玉明只回答他四个字:“依法处理”,并协助找到萧老师等人组成调查团队,决心查明事实。没想到,情况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当初S校长是真的想处理吗?”我始终有些怀疑。

“现在我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但印象中他是吓到了,不敢相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有种无助、不知所措的感觉。基本上,我认为他是很认真想处理,否则,他不会来找我。”陈玉明笃定说道。

“可是Y主任早就告诉过他了,你觉得他为什么不通报?”

“他之前可能是不知道有那么严重,以为是单一事件吧...”陈玉明歪着头,想了一下:“他告诉我们,爱林拿纸条给他的时候,他以为是圣诞礼物。关于这点,我不是没有疑惑,因为Y主任跟他说过,为什么他收到纸条还会意外?难道他是不理解Y主任的意思吗?...我的判断是,他认为只是性骚扰,没那么严重。这是我对他的反应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么,陈玉明又是怎么看待Y主任的说法?难道他心中没有浮现过一抹怀疑?

“Y主任我跟她谈的不多,凤英比较多,但我记得有问过她以前知道吗?她说不知道。后来我是听萧老师提起,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我们是从爱林、最后一个受害者往前追,只追到四个小孩...这么多年来,难道只有四个吗?他(田老师)从当老师第二年就开始(欺负学生)了,这样推算起来,会不会有第五个?我是真的很不愿意这样想。如果Y主任知道田老师一直在做同样的事,却没有处理的话,我真的不能原谅她!”

这类残忍、深刻、令人心碎的故事,我们已经听过太多了:教职人员心照不宣,假装不知道大家心知肚明的人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宁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沉默以对?就像是屋里的大象,每个人都知道,却没人公开指认?

陈玉明认为,出事的小村很封闭,圈子就那么点大,宗族力量又强,加上性侵多少是带有威胁性、不可碰触的议题,大人为了自保,只好麻醉自己,掩耳盗铃吧。“我是宁可用这样的理由来解释他们的不作为?你看,爱林家遭受多大的压力?后来连牧师都出面了,不是吗?”(推荐阅读:写给性侵后的伤口:“没事了,你是值得被爱的”

漠视或否认“大象”的存在,或许可保住自己与别人的面子,让既有群体的秩序得以维系下去。如果L校长、S校长及Y主任是各自忽略了大象,倒还说得过去,问题是,他们不是分别目睹大象,而是集体忽略大象的存在。当一个团体不愿谈论禁忌的话题,经常会让每个人臣服于这种压力,说服自己不可能、没这回事,否认事实的文在,遂让沉默成为罪行的帮凶。

人是万般复杂的动物,意愿、动机与企图都幽微难辨。面对失职的教育者,敦厚的陈玉明从不说些发指眦裂、让人直想拔刀而起的话,只是感慨大人看不到孩子的需要,一旦有了疏忽,却要孩子替他们承担一切,这让他感到不忍。


图片来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图片作者/vxla

根据陈玉明的经验,许多学校不是“不处理”,而是“发生问题了才介入”,既没有做好预防工作,也没有发展出有效对应的策略。他也指出偏乡家庭结构的解离,包括双亲离异、隔代教养等所衍生的诸多问题,常让他有心无力,毕竟必须承接受伤孩子的是家庭,而不是学校。几年前趁着总统下乡视察,他当面表达对此现象的忧虑,总统亦承诺会处理,后来他收到总统府的回覆,上头洋洋洒洒罗列了各项关怀偏乡儿童计画,让他失望极了,“如果这些计画有用的话,怎么还会有这么多问题?我又何必急着跟总统报告?”

官僚体系有如一道万刃高墙,想要绕道而行,或是硬闯进去,都没那么容易。做过三年又三个月的教育处长,想必陈玉明自有一番深刻的体会。(我笑说他不太像做过“大官”的人,他闻言大笑:“我好像把这个官给做小了!”)然而每天面对那么多孩子的困境,他无法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总是想方设法协助他们脱离困境。这或许也说明了正值盛年的他,何以一头黑发已明显染上了层霜。

隔了几天,他传了简讯给我,诉说正在处理某案的痛惜与无奈,像他这样永远把孩子放在心上的教育者,如今已不多见了。他说过:“我承认工作太忙,对自己孩子有很多亏欠...但我可以很自信的说,我对学生都很认真,很有责任感,我是真把他们当自己孩子!”

就是这么单纯的念头,将他与孩子的生命联系在一起。“把学生当成自己孩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否则为何每当学校出事,总有人有意无意噤声不语?

“很多老师完全没有概念,又不了解法规,碰到问题的时候,不知道该如何通报,又害怕处理,便屈服于人情压力选择沉默。所以每次调查以后,我都会把从案子中学到的经验与知识写成SOP,作为提醒其它学校的点,在宣导课程时要注意哪些...我很愿意做这样的事,而且只要有人愿意投入,我都很愿意教!”刘凤英如是说道。(推荐阅读:【性别观察】“校长姑丈摸我尿尿的地方”面对儿童性侵,你能做的还有更多

刘凤英跟陈玉明一样,都是在最幽暗的时刻,仍奋力在黑暗中凿出光的人。她的温暖一望即知,没有太多保留,我原以为这是与生俱来的个性,她笑着否认:

“没有喔,我以前很锐利的。处理○○国小案的时候,我真的是嫉恶如仇啊,心想,那个天杀的,怎么有这么可恶的老师...起初田○○都矢口否认嘛!那时萧老师提醒我说,凤英,调查的时候不能用辅导老师的角色,我还纳闷说,咦,我有吗?”

刘凤英回忆被邀加入○○国小调查团队时,她老实招认自己只有理论,没有经验,这样子,行吗?直到得知萧老师会带着他们调查,才放下一颗忐忑的心。那时她还不知道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是让自己瘫软无力的情节。

“每次调查的时候,我的心就很痛,对孩子有很多的心疼跟不舍 ...家长那么敬重他(田老师),孩子把他当父亲,甚至把他当成是神,就算他做了那样的事,孩子觉得怪怪的,还是愿意配合,因为她们相信老师,觉得老师不会伤害她们。可是,他却滥用她们的相信...他怎么可以辜负那么纯真的孩子?那么善良的家长?”她簌簌掉下泪来,并不停地抽气、吐气,努力让情绪缓和下来。

刘凤英说,调查时田○○曾吐露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像是内在有道深深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这让她赫然意识到,原来田○○不只是十恶不赦的“狼师”,更是个饱受创伤的生命!从此让她对人性有了更多不同角度的思考与领会。

然后,刘凤英聊起日后几起令她印象深刻的案例。我发现,她在面对失职的教育者----不论是性侵学生当事人或保持沉默的旁观者时,总是怀抱着一定程度的善意,不轻易严厉批判,不是刻意辩解,而是试图理解。这,也是处理S校长跟L校长的经验带来的影响吗?

像是某个点被触动,让她原本平稳的语气乱了节奏:

“每次想起这件事,我的情绪都好纠结...S校长是我师专的学长,大我几届,L校长跟他太太也是,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很要好,后来工作以后碰到面,也都是说说笑笑的。我觉得他们都是很认真,很好的校长......他们观念怎么会这么不清楚?怎么会因为一时疏忽,毁了那么多孩子...”

话没说完,她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们两人无言地坐了好一阵子。

“妳不应该自责的,妳只是做妳该做的事。”我打破沉默。

“我知道,”她停止了啜泣,松开捏着面纸的手指:“我想,他们以前都是用‘危机模式’处理,没有性平方面的素养跟认知...什么是‘危机处理模式’?就是校长或主任找家长讲一讲,或是找地方贤达陪着老师去赔罪,最后想当然尔都是和解了。田老师的事也是这样,他们刚开始觉得是小事,只是性骚扰,以为自己可以处理,没想到后面事情会变这么大条。”(推荐阅读:正视性侵,必须先看见这三十个被隐藏的真相

“只是性骚扰?爱林的事,S校长又不是不知道!”我脱口而出自己的想法。

“唉,很多老师是这样,他们觉得只有‘性器官插入’才算‘性侵’,否则就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又没少一块肉,只要处女膜没破就没关系。所以,我一直很注意要如何帮助老师瞭解,他们的作为将如何影响孩子一生...”她靠回椅背,整个人放松下来:“这些我从来没有跟人家讲过,以前只觉得心里怪怪的,也没有整理。现在一讲出来,才发现原来压在心里很久了。”

她以为自己忘却了创伤,但创伤仍记得她。

“妳以前是刻意不想吧?”我说。

“有可能,我一直以为我不介意,原来很介意。”而后她半开玩笑地表示,有段时间男老师见到她就像见了鬼似的,总是敬而远之,让她有点儿受伤。话才说完,她又自我解嘲说,唉,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

长年处理性平案,就像在晦暗的世道里,试图以纯真热情对抗摧枯拉腐,如何保持这样的热情而不致衰竭?我问过萧老师这个问题,她只简单回了句“也会累啊”,就没再说了。张萍是翻翻白眼,一副没好气地说:“没办法,就看不下去啊!”刘凤英则是笑着表示,她不像萧老师是“自动发电机”,永远对生命怀抱着无比的热忱,微小如她只能不断靠着修练,一点一滴地累积能量:

“以前查○○国小案的时候,每次查完都觉得全身没电,经常莫明其妙想哭。后来是慢慢透过修练,才能比较客观的看待生命,瞭解生命的无奈,思考自己如何在有限的能力里帮助受伤的人,也帮助自己,把负面的经验转化成正向能量。”她娓娓谈起如何经由修炼纾缓了替代性创伤,字字清楚且语气平稳,有种令人平静下来的安稳与说服力,我在聆听的过程里,彷佛也得到了疗愈。

真正的关怀,是深不可测的同理心,我从萧昭君、张萍、陈玉明及刘凤英身上,都看到了这样的特质。身为报导者的我,做得到吗?

然后,我终于见到爱林了,正如张萍形容的,是个甜美可人的女孩。我说,哇,你好高喔,有没有160?她羞涩一笑,说,没有耶。我说,不然你站起来看看,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她立刻像弹簧似地跳起来。我想到刘凤英提过,田老师“下手”的,多半是乖乖的,话不多,不质疑,不叛逆,配合度很高,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孩子。(推荐阅读:【性别观察】我被性侵,他们却说“你不该勾引老师”


图片来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图片作者/manginwu

那天萧老师也来了。她见到爱林,立刻开心秀出手机上刚领养的小狗MOMO的照片,以无比温柔的语调形容着MOMO有多可爱,坐在一旁爱林侧着头,微笑地听着。原来,这就是外表严肃犀利的萧老师在孩子面前的模样!我心底不禁漾起奇妙而温暖的感觉。

东扯西聊了一会,萧老师突然转向我:“ㄟ,妳不是有事要问爱林吗?”我一时语塞,诺诺地说,呃,也没有非要问什么不可,只是想藉这个机会认识妳一下。爱林立刻大方告诉我们,她会上网查看以前的新闻报导,觉得那时自己怎么那么勇敢啊!但很快又补上一句:“其实田老师在专业上是很好,只是会做那种事...”

世界让她见识过极度的丑恶,而她仍愿意相信世间拥有良善?她的话让我愣了好久。

“那时候的事,妳还记得什么?”萧老师直接了当地问。

她记得起初妈妈接到通知要跑一趟学校时,生气地问她是不是在外面捅了什么搂子?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说“妳去学校就知道了”,便冲进房里偷哭。萧老师立刻告诉她,当时妈妈是不知道她被欺负,才会有这种反应,“她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妳瞭解我的意思吗?”

爱林温顺地说,她知道爸妈很辛苦,然而童年的记忆里,大人的态度却让她迷惘极了。那段时间经常有人跑来家里闹,爸妈要她待在房间不要出来。有回田老师太太毫无预警地冲进房里,一把捉住她,碰的一声跪在她面前说,求求妳,不要告田老师了!她又惊又怕地跟爸妈说,我们不要告了,好不好?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我问她,平时会跟爸妈聊这些吗?爱林轻声说,不会耶,不知道要怎么谈。萧老师曾形容爱林爸妈是那种“没有语言”的人,明明心疼孩子得要命,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当情感过度饱满,语言无法乘载时,无语是必然的吧。(推荐阅读:全校包庇的教室性侵案:曾经强暴我的老师,成了育幼院院长

“爱林,那时候妳年纪还太小,我没办法跟妳说太多,但妳要知道,妳爸爸妈妈已经给了妳最大的支持了... ”萧老师花了点时间描述事件始末,说明田○○做错了事,就该接受司法的制裁,学校有了疏失,就该接受相关的惩戒,绝不是爸妈坚持提告的缘故。“这就好像看到小孩荡秋千,不能等到他们都快摔死了才阻止...妳瞭解我的意思吗?”萧老师告诉爱林,调查告一段落之后, 她曾向该校性平委员会报告,其中几位女老师忍不住哭出声来,现场啜泣声此起彼落。

“他们为什么要哭?”爱林不解问道。

“当然是愧疚啊,”萧老师皱着双眉:“全场大概只有我没哭...因为,我都在骂人!”

但爱林仍有些自责,觉得是她害田老师坐牢,害校长主任降职,害爸妈承受莫大的压力。有天她与爸爸在住家附近散步,她吞吞吐吐、字斟句酌地说了些埋在心里已久的话,爸爸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当天夜里,她隐约听到爸爸责怪妈妈说,妳这个做妈妈的,怎么都没跟女儿好好谈,让女儿跑来找爸爸?从此,她再也不敢向爸妈倾诉了。然而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同学把她当瘟神,避之如水火,就连险些惨遭毒手的小妮也不例外;偶尔跟姐姐吵架,姐姐在情急下脱口批评她“爱打炮”。

“那段日子,真的过得很黑暗...”她说时静静淌着泪,却露出惨澹的笑容,像是怕我们担心似的。

“爱林,妳真的做了一件太了不起的事了,妳知道吗?”萧老师认真解释,如果不是她出面举发田老师,迫使校方出面处理,不知道还有多少孩子会继续受害,“如果不是妳的话,其它孩子的痛苦是没有人知道的。怡婷、明贞跟婉君虽然不认识妳,她们都跟我说,萧老师,那个妹妹好勇敢...”萧老师强调了几次“那个妹妹好勇敢”这句话,继续解释:“以前我也跟妳妈妈说过,爱林是观世音,是来救人的...妳瞭解我的意思吗?至于同学跟姐姐有这种反应,是大人没有好好教他们该怎么面对、怎么处理,这不是妳的错!”

 


图片来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图片作者/Paul Stewart

我默默看着爱林,观察她的反应,感觉她十分惊讶。显然她从来没想过,如果不是校方的包庇与漠视,她根本就不会受害;她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撼动了学校、改变了体制,将其它孩子从噤声不语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她正在试图理解与消化这些讯息的意义。

萧老师提起了怡婷,说,最让怡婷感到痛苦的,是亲朋好友不相信她所描述的经历,因为再怎么说也没人信,久而久之,就不愿再说了,就连心理谘商也难以突破心防。相形之下,爱林一路有爸妈支持,真的很幸运,并透露当年法官问家长:“要多少钱才愿意和解”时,机灵的爱林爸爸向法官谎称尿急,溜出来征询萧老师意见的事。爱林听罢稚气未脱地笑出声来,说,爸爸好可爱!

“妳爸妈真的很棒,很不简单...回去要抱他们一下!”爱林微笑地回了声“好”,继而表示几年前怡婷来找她,像是想谈什么,但两人终究没说上什么话。不过她跟怡婷一样,不喜欢心理谘商师,“因为他们老是要我画图、做黏土什么的...可是我从小就很讨厌画图!”

我问她,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时,会找谁聊?她立刻不假思索地说出国中导师的名字,并告诉我,Y主任跑去学校找她那次,导师好生气喔,还帮她把Y主任挡下来。

“为什么妳会找他谈,不是别人?”我问她。

爱林像是在思索可能的解释,一时难以回答:“嗯...就是很信任他,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跟他讲。”

对于大人的世界,孩子很早就能察觉表象之下的暗潮汹涌。我们常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们或多或少都感觉得到,谁才是真正关心、愿意聆听的人。

“后来,妳还遇过S校长、Y主任或田太太他们吗?”萧老师问道。

她说,有时从外地返家时会遇到Y主任,对方问她好不好,她都不知该如何应对。然后我们随意聊起她这些年来的生活,其中有欢乐有悲伤,有背叛有原谅,层层叠叠,曲曲折折。萧老师问她,如果现在她遇见过去对不起她的人,会怎么做?爱林停顿了一下,说,不知道...就,装作没事吧。

“唉,妳真的是太慈悲了...”萧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妳不舒服,觉得没办法原谅的话,不用刻意压抑或勉强自己...这样妳懂吗?”爱林撑直了身体,表情坚毅,像是要对抗的只有自己能感受的刺骨寒风:“过去了,就过去了。”(推荐阅读:直面校园性侵!TED 演讲:我们不该活在 99% 强暴犯逍遥法外的世界

临走前,爱林轻手轻脚走向我,说,不好意思,每次想起这些事,还是会很难过。我说,没关系啊,这很正常,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就是爱林,善良而体贴,永远记着别人对她的好,却忘了对自己好一点。

“为什么张萍阿姨这么忙?”她问道。原先张萍说好要一道来的。

 “没办法啊,因为‘房思琪事件’的关系,她手上一下子多了七、八件案子,今天得陪孩子去接受侦讯。”

“为什么都没有人帮她忙?”

“她们这种工作,其它人很难上手...妳接触过这么多叔叔阿姨,对妳也都很好,可是她就是跟其它人不太一样,对不对?”

“嗯,还好有她...她真的好辛苦,”她目光温柔地看着我,说:“妳也辛苦了...嗯,抱一个好了。”她主动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大大拥抱。我向来鲜少无话可说,但那一刻,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幽暗的时光过去,总会带来奇遇般的奖赏。隔了几天,爱林传来她与爸妈的合影,照片里的爸妈看起来腼腆而严肃,站在中间的爱林则笑得灿烂如花。在迷雾的森林里,她是少数不迷路的。我想。

往事从来并不如烟。重温那段扰攘不安的日子,我在看到黑暗的同时,似乎也看到了些许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