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女作家】蒋亚妮读女作家深雪,两类女子透过文字有了跌宕的共鸣。阅读,读字也读人,循着蒋亚妮的眼光,时光横亘后,再次回望深雪笔下爱的纠结。

不一定每个人都看过张爱玲,但相信许多人看过深雪。

就像不是每个人都看过那一镜至美的《海上花》、看过大小萤幕上搬演的《半生缘》,但许多与我差不多同龄的人,却都看过《第八号当铺》。而那一年,我们的书架上想必摆过几本深雪的书,只是后来,它们大多被放得积尘了、留在老家的书柜上了。(推荐阅读:【灵魂有香气的女子】胡兰成爱情戏法,弄了张爱玲一袭爬满虱子的华袍

有一些岁月的流失,也是如此,不一定能被皮肤、肌理察觉,但却可以从那列不再追逐跟随的作家清单里明白。那些作家也不是不再出书,只是阅读的心情再找不回。也许偶尔,会在白鹿洞、锦城这些租书店里看见,偶尔也会在找不到喜欢漫画的时候,再读上几本。喜欢自然还是有的,但再不是开天劈地那般的深受震动了。

然后再然后,我们甚至不再走进租书店里,某日绕过,租书店那楼面已整层变作了其他咖啡厅、火锅店,或是拉下铁门,差不多也是这时你才会想起你未用完的押金几百。更少数的时刻,你会想起某个作家,某本书、某句话,面对曾喜欢过的作家们,我有时总感觉也像在结束一段感情。许多年后,你以为的那些不可避的分离,不过和电影《如果爱》里,周迅对金城武说的那句:“你都往前走了,你不要再把我往回拉嘛”,没有不同。

凡是无法往前走的,就是一种倒退。这时,我更分不清绝情的究竟是旧时光,还是自己。

上月的某天,我的脸书回顾跳出 2012 年《春娇与志明》刚上映那时,打上的那段如今也可以说是经典的对白。连穿空姐服的杨幂也留不住的男人余文乐,缓缓说着:“我小时候很喜欢吃便利店里的肉酱义粉,那时候很多人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是真的咸了一点,肉也不多。喜欢就是喜欢,我喜欢它是因为我觉得它好,它就什么都好。”这贴文回顾,却也让我想起了深雪。(推荐阅读:七年后的《春娇救志明》:让我成为你的唯一,而不是几分之一

中学时的我,读了不少她的小说,比起当铺,我更对《爱经述异》里那间魔幻至极、超越时间的 Mystrey 内衣店,买内衣附送女子完美的身材,有过惊羡。长大后的我,于是也对水滑凉肤、纯色蕾丝的内衣深有执着。但,可惜的是无论多么魔幻的书写与空间,都是可以被取代的。不说课堂上的那些名字,中国后起的网路作家十四郎、星零,那般自创谱系的庞大架空,也比深雪笔下穿梭埃及、罗马时空的吸血鬼和天使更引人入其中避世。这些都是可读、可迷失甚至可偶尔勾人叛逃出学院课程的小说家们。而即使在学院里,仍有成英姝《男妲》那般惊动心魄的魅人文字,小说家的好说不尽,好的小说家却也无穷无尽。

当张志明对着几乎无缺点的女友自白:他还是喜欢那个肉不多、咸了点的余春娇时,我想起的深雪,却不是魔幻世界里呼风唤雨的神怪作家,而是她笔下那本几可说是青春校园故事的《早餐 B》。《早餐 B》说的是一段从学生走到社会的爱情故事,女孩读书时还穷,早餐总是只吃着面包裹腹,直到男孩追求她时,经常买给她学校餐厅里那份她一直幻想吃到的晨间特餐“早餐 B”,那份早餐无比丰足,有:沙嗲牛肉公仔面,煎双蛋加肠仔,牛油面包和热奶茶。

那时的女孩痴爱着早餐 B,对早餐 A、C、D、E、F 都不为所动。但后来的女孩,不只不再喜欢早餐 B,相比公仔面,法餐的烤鹌鹑她还更欣赏点。当然,她也不再喜欢同一个男孩了,甚至对他许多年坚持送着的那个星星镀金书签也喜欢不来。当女孩在其他段恋情中吃亏、惊惧,想再回味那样一生不变的感情时,我才发现,深雪写过最惊悚的故事不是掏人心肺、不是红颜衰老、想爱却不得,而是,永恒不变。(推荐阅读:单身日记:《单身动物园》我可以爱你,也可以随时不爱你

我也很喜欢吃港式快餐,很长一段时间还会特意上网订购罐头午餐肉和史云生鸡汤罐,有许多人都对我这点品味无法认同,午餐肉死咸的无聊、史云生鸡汤又如此人工。但我还是觉得它们好吃,就像志明爱着微波肉酱义粉一样,可我是无法一直吃着它们的。几个月里,偶尔一次进到街头随便一间港人开的餐厅里,点一份餐肉蛋套餐,这样的无可预期才是美味。

不变,是无法美味与动人心魄的,最多只能偶一怀旧,当作拒绝其他根本无兴趣食物的理由,但人是无法不变不动的。早餐 B 吃三年终会腻味,无法前进的感情也是、没换过封面风格的作家也可能是。于是,永恒与不变,成为一种惊悚。


深雪|图片来源

当我回望深雪,在满城新营业的租书店都不会有我名字的这一年,有些情节显得单薄做作了,有些人物也几乎没半点深刻了。可其中仍有喜欢的感受,喜欢自然还是有的,只是喜欢无法开天劈地,爱才可以。我还是喜欢她在许多本小说中,那种接近神话般期许每个女子都成为女神的隐喻,那是深雪小说高悬着的一种宗旨。

我当然还是欣赏她说的:每个女人都是女神,而男人是女神们的珍宝。

即使长大后再读这段话,仍有喜欢,但更多的却是失笑。这样的笑,没有不敬,就有点像古代私塾里的老师傅听到年轻学生说,来年我进京赶考一定会高中皇榜一样的微笑。(推荐阅读:缺憾比完美更有记忆点!专访谢盈萱:“女神何其多?我是我自己”

我和私塾师傅一样都变了,这样的转变不需要被比较,可能是自己没赶上、可能自己不想赶上,所有的转变都无关输赢好坏。当王家卫跟陈可辛都当起了监制,这两年里亲手把金城武变成痴情酒吧老板、霸道总裁后,那一个编号 223 的美少年警察、歌舞中和周迅一起倒在冰上的北漂学生,彷佛眼底都演出了厌世。

我在 2017 年被自己的动态回顾,推向了 2012 年的《春娇与志明》,在那里我又想起深雪 1998 年的小说,它们都是我私人的午餐肉和罐头鸡汤,以此纪念,可以往前走得快乐些,却万万不能回头。

被选择留在老家书柜的小说、被选择留下的情人,都是深夜趁隙喊你名姓的鬼怪。

“我们说好,永远不要变,好不好?”

这时你要说:“不好。”

只怕回味太过,就变耽溺,谈青春太久,就变狗血。

其实,小说家都写了,人生每阶段都有不同的早餐 B。

但总要自己活过一次,才算读懂,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