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者雅君好文,谈林奕含事件后,关于性侵六个被忽略的真相,性侵其实大规模存在,并和暴力、控制、羞辱有关。

文/雅君

最近我一直在关注两则和性侵有关的新闻。

一是,台湾作家林奕含,因少年时被老师性侵,长期被创伤后应激综合症折磨,4 月 27 日,年仅 26 岁的她上吊自杀。

5 月 5 日,林奕含父母发声明说:同一位老师还对另外 3 名学生施暴过。 二是,北影的阿廖沙站出来说,自己曾被班主任的父亲性侵,她努力维权的结果是被学校老师打压,最后连毕业证都没有拿到。(推荐阅读:我的痛苦不能和解 专访林奕含:“已经插入的,不会被抽出来”

林奕含在自杀前不久,出版了以亲身经历为蓝本写成的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下文简称《乐园》)。

书中的主人公思琪在 13 岁时被老师李国华强暴了。 “他硬插进来,而我为此道歉”,从此“她对生命的上进心,对活着的热情⋯⋯被人从下面伸进她的身体,整个地捏爆了。”而思琪只是李国华强暴过的 N 个女孩之一。

在我看完那本书的第二天,有个读者妹妹跟我说,她有过和《乐园》里思琪近似的遭遇,最让她心寒的是,当时补习班里其他老师会去帮那个骚扰她的老师,给那个老师创造对她下手的机会。(推荐阅读:【书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不温柔,世界太残酷

这之后,我一直不停地在看性侵 / 强奸/心理创伤方面的书和论文。

我一直看,一是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如何阻止这样的事发生。二是因为,我很好奇,为什么我的感受、经验和大众舆论那么的不一样。

舆论质疑,老师怎么可能对学生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自己的观察是,这并不罕见。我听多个朋友说过,她们被老师骚扰、甚至性侵的经历。我在工作中,也遇到过来自高校教授的性骚扰。我无数次想过,那个骚扰我的教授,他手下的女学生会面临怎样的噩梦。我和他打过一次交道之后,就再也不会见他。但他的女学生,可能要在他手下待 3 年,怎么熬,怎么熬。

舆论质疑,为什么一个女孩会爱上强奸她的老师?她不是应该去报警吗?

有类似经历的朋友告诉我,她被老师强奸之后,和老师维持了一段时间地下恋人一样的关系。她曾经一度真的觉得对老师的感情里有爱的成分。 舆论质疑,为什么林奕含要自杀,她怎么这么不坚强?

我遇到过的那些有过类似经历的人,都想过自杀。所以,这真的是林奕含不坚强吗?

我非常强烈的觉得,我生活的世界和舆论告诉我的世界,一点都不一样。 问题出在哪里呢?我只能不停看书。我想找到解答。最终我发现了 6 个让人不安的真相。

它们如此触目惊心,以至于很多人不愿意相信和接受,但知道这些,对于帮助受害者不再受到二次伤害,对于保护我们和我们所爱之人的安全,对于减少此类事件的发生,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所以接下来,我要和你分享这些事实。有点长。

但真的值得你耐心看完,因为坏人正是藉着你我对真相的无知而肆无忌惮作恶的。

真相一:强奸犯最普遍的特征是,他们看上去无比正常,一点都不像强奸犯

读者 W 跟我说,一直走到强暴这一步,她才艰难地相信,老师真的对她有非分之想。

此前她一直觉得是自己误会了老师,因为老师那么有才风趣,自己还见过温柔的师母和他活泼的儿子,这样的老师怎么可能对自己下手呢?

她不敢告诉别人,她觉得不会有人相信。因为在事情发生之后,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发生了。

这和林奕含笔下思琪的遭遇,如出一辙。在思琪眼里,李国华是博学广识的国文老师、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儿,不仅是慈爱宽容的父辈,更是“一个可以整篇背长恨歌的人。”

她相信这样的老师能透过她外表,看得到她的灵魂。她怎么能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撕掉的衣服,强暴她,她连“强奸”这个词都说不出口。事情过去很久之后,她对老师最严厉的质问也只是:“我当时那么小,你怎么忍心那样对我?”

很多人都以为强奸犯是能看出来的,但真相是,你无法识别出谁是强奸犯。因为他们多数看起来很友好很正常,丝毫没有攻击性。

无论是在受害者证言,还是在心理学家的观察中,施暴者们最普遍特征是“看上去非常正常。”

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你回顾历史,你去看那些屠杀犹太人的纳粹党人,他们有什么共同特点,你能找到的最普遍特点,也是正常。

哲学家汉娜 · 阿伦特在现场旁听了对纳粹党徒艾希曼的审判后,她发现,艾希曼“既不阴险也不凶横”,实际上,超过半打的心理学家们对艾希曼做过心理测试,测不出来任何问题。

阿伦特意识到,很多纳粹党人和艾希曼一样,既不是变态,也不是虐待狂。 不论是在犯下了可怕的罪行的当时,还是现在,他们一直都很正常。(推荐阅读:辅大性侵案反思:为何“保护自己”成了性侵犯的护身符?

阿伦特后来说,这些犯下巨大罪行的普通人的正常比所有的暴行加到一起还要可怕。(Herman,2015)

说回强奸犯,那些被定罪的强奸犯在犯罪时,有 6 成都是已婚、或有固定性伴侣,其中不少人还有孩子。

人们往往一厢情愿以为强奸犯是穷凶极恶在黑夜出没的无业游民。

真相是,强奸犯来自社会各个阶层,各个种族,各种职业,比如医生、警察、牧师、社会工作者、企业家。超过 70% 的受害者是认识施暴者的。施暴者是受害者的亲人、主管、伴侣、教练、朋友、邻居、约会对象⋯⋯近 60% 的强奸发生在受害人或施暴者的家里。

那些符合人们对强奸犯刻板印象的强奸犯只是更有可能被起诉。而那些有地位、有身份、有名声的强奸犯,则很容易逃脱惩罚。因为人们不相信看上去正人君子的他会犯下那样残暴的罪行。

施暴者对这一切很清楚,他知道如何运用权力、资源来扭曲事实,如何给受害者泼脏水,如何让人们站到他这一边。

事实也正是如此,只有 1/10 的受害者会报案,而那些被自己认识的人侵犯的受害者最不可能去报案。

真相二: 性侵在我们的社会大规模地存在

林奕含说,“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是房思琪式的强暴。”

有人说,这句不过是作家的夸张修辞。而我想说,真相就是这样。

你千万不要觉得,性侵犯很罕见,只影响少数人。事实是,性侵犯很常见。

平均每 5 名女性,就有 1 位在一生中遭遇过强奸。(数据来源)至于不同程度的性骚扰和性侵犯则更为普遍,每 4 个女孩中就有 1 个,每 8 个男孩中就有 1 个,在成年之前受到不同程度包括强奸在内的性侵犯。(数据来源)很可能,你亲近的人里就有人被性侵事件深刻影响过。

很多人以为,只有穿着暴露、言行放荡的女人才会被强奸,研究数据清楚地表明,一个女人穿什么衣服、行为为何不会影响强奸犯的选择。强奸犯会选择那些在他眼里不大会反抗、更顺从的人,被强奸的人里,有孩子有老人,有女人也有男人。

是的,强奸可以发生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身上。而被强奸后,只有很少的人会选择报案,绝大多数都选择沉默。

与此相对应的事实是,大多数强奸犯都是惯犯,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实施强奸,直到被抓。但因为很少有人报案,强奸犯通常不会遇到法律麻烦。 这还是有法律禁止强奸女性之后的状况。要知道,在人类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针对女性的身体和精神暴力,比如殴打、骚扰、性侵,并不被法律承认是罪行。(Herman,2015)

一直到 20 世纪 70 年代女权运动兴起后,女人才逐渐不再被视为男人的财产、附属物,才被当成和男人一样的“人”来平等看待。(推荐阅读:诱奸者的欲望与文明的暴力:千千万万个没有发言权的萝莉塔

在此之前,已经有无数女人在折磨中枯萎死去,她们永远等不到正义。因为什么是正义是被当时更有权力的男人规定的。

所以,“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是房思琪式的强暴”,一点都不夸张。在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男人发现他们的生殖器可以作为武器去伤害、控制女性并付诸实施时,这场屠杀就开始了。(Herman, 2015)

千百年来,没有落幕过。

真相三:如果你想强奸,整个社会都会协助你

《乐园》里,李国华屡屡在学生身上得手后,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罪恶感是古老而血统纯正的牧羊犬。”

我们的社会,弥漫着性耻感文化和谴责受害者的文化。这样的文化是在帮助施暴者犯罪。

用作家蔡宜文的话说,“任何关于性的暴力都是“社会性”的,都不是由施暴者独立完成的,而是由整个社会完成的。”

大人们教育孩子听话乖巧、服从权威,却不教他们性知识,不教他们如何在被权威者侵犯时说不。被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遇到身份权威的施暴者,就是羊入虎口。

“去性化规训子女的家庭与‘夺处为快’的诱奸看似分庭抗礼,实则一体两面。”张亦绚一针见血概括说。

施暴者们也会很聪明地寻找那些允许、甚至帮助他作恶的环境。他们很清楚,强奸从来没有被禁止过,强奸只是被规范了。

他们很明白,只要挑更弱势的、更不会反抗的、更懵懂幼小的、更温柔乖巧的、更全心全意信赖、崇拜他的受害者,就可以一直强奸下去。

真出了事?他们只要站出来,声情并茂表演一番,不少旁观者自然会站到更有名望、资源的他们这一边。(推荐阅读:社会集体的内隐信念与道德疏离,让一个个房思琪坠落

这就是为什么李国华在做了老师之后,才开始强奸。因为他知道,在社会上,他只是个普通的国文老师,但在在学校这个环境里,在升学的压力下,身为老师的他是强者,学生是弱者。

他成了羊群中的老虎,他可以随意挑选女学生去强暴, “要眼睛大的就有像随时在瞋瞪的女孩,要胸部小的就有拥有小男孩胸部的女孩,要叫起来慢的甚至就有口吃的女孩。”他得意于,被强暴的女孩不敢反抗,只会在沉默哭泣。他知道,比起小女孩,社会更帮的人是他。

思琪的遭遇也验证了他的判断,思琪被强奸后,因为无法说出强奸一词,只能告诉闺蜜,我和老师在一起了。而闺蜜知道后的反应是,“你好恶心,你离我远一点。”

思琪想要试探妈妈对她遭遇的态度,对妈妈说:“听说学校有个同学跟老师在一起。”妈妈的回答是“这么小年纪就这么骚”。思琪从此放弃了对外求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脏。李国华拿准思琪不会举报自己,是因为他知道,“思琪的自尊心会缝住她的嘴。”而这自尊心其实是社会灌输给她的性耻感。

很多时候,受害者被强奸了,还会被旁观者质疑说,你其实是自愿的吧。 不过,其实不用太惊讶于旁观者的冷漠。

因为即使是受害者的家人,全力支持受害者的也只有不到 3 成—— 有数据显示,在经历了强暴的女性中,只有 15% 的人告诉了家人。在告诉了家人的女性中,只有 27% 得到了完全的支持,30% 未得到支持,43% 的人得到的是模棱两可的回应。

有个读者说,她在高中被老师强奸后,把此事告诉了父亲,“我父亲不相信我说的,他骂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事。”到后来,她自己都怀疑,我是真的被老师强奸了吗,还是我勾引了老师。她吃安眠药自杀过 2 次,都被救回来了。“但我觉得自己比死人死得还要彻底。”

真相四 :被长期虐待的受害者会“爱上”施暴者,不仅不罕见,还很常见

林奕含说她所写的《乐园》是一个“女孩子爱上了诱奸犯”的故事。有人指责她,质疑她,你不是被强奸了吗,为什么会爱上强奸犯?继而嘲笑、怀疑她的人品和道德。

有过类似经历的女孩 W 和我分析了,她当时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爱老师的,“那时的我不敢也不愿把老师看成性骚扰者。从小到大,我被灌输的都是要听老师话,我近乎本能地给老师的举止找理由。既然老师不会有错,那就是我有错,但我也不想当罪人啊。那我接着找到的理由就是,我们其实是相爱的。爱是不讲世俗礼教的,爱是可以解释一切,洗刷一切的。”

林奕含笔下被老师强暴的那些女孩子,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们无一例外,会在痛苦哭泣后,说出“如果老师真的爱我,就算了。”

她们会这样想,一方面是因为觉得被强暴是脏的,但如果两人是相爱的,那性就不脏了。另一方面则是,她们无法理解和接受老师会强暴学生的现实。(推荐阅读: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后,正视性侵,你需要知道的十件事

涉世未深的她们被人性的暗面吓到了,老师对她们所做的不伦之事,粉碎了她们对世界、对自我的认知。

“我要爱老师,否则我太痛苦了。”思琪只能这样告诉自己。这种“爱”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在巨大创伤面前,彻底崩溃。

于此同时,施暴者也会用“爱”作为诱饵去驯服受害者。

因为施暴者要的是彻底对受害者的占有和控制,这也是色情暴力的核心本质。(Herman,2015)

他要的不是一个被迫的受害者,而是一个自愿的、配合的性奴。他要的不仅是强暴,还要让被他强暴的人能心悦诚服地拜倒在他腿下。他想要的是受害者完全的服从和忠诚。

这是为什么李国华“第一次听说有女生自杀时,那歌舞升平的感觉。”他觉得女孩子为他自杀,是对一个男人最高的恭维。

用乔治 · 奥威尔在小说《1984》中的话说:“我们不满足于消极的服从,甚至最奴颜婶膝的服从都不要。你最后投降,要出于你自己的自由意志。我们并不因为异端分子抗拒我们才毁灭他;只要他抗拒一天,我们就不毁灭他。我们要改造他,争取他的内心,使他脱胎换骨。我们要把他的一切邪念和幻觉都统统烧掉;我们要把他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来,不仅仅是在外表上,而且是在内心,真心诚意站到我们这边来。”——(Herman,2015)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施暴者会先用暴行让受害者陷入恐惧和无助,失去自我,以及与他人的连接。再戴上爱的面具,用小恩小惠、用花言巧语,让受害者感觉到还有人在关心她、爱她。

施暴者会告诉受害者,他的暴行是因为对她强烈的爱。他会低三下四道歉,会许下各种承诺,甚至会说自己如何对这段不伦的关系有负罪感、如何有压力,要求受害者的同情、关爱和补偿。

书里,李国华会硬塞给思琪钱和鞋子,请求思琪收下,说这是爱的礼物。

这也是现实中的施暴者玩的很娴熟的一套把戏——通过给予受害者在关系中有自主权的错觉,让受害者进一步觉得,2 人之间的关系,是受害者自己选择的,受害者应该对自己的不幸负责。这套把戏,方便施暴者瓦解受害者的心理防线。

原本就因暴行而内心受伤的受害者在向外界求援的过程中,如果再遭遇被她信任的人鄙夷、排斥,更孤立无援的她会更希望获得情感依靠。

而在其他人排斥受害者之时,施暴者会继续用伪装的“爱”(其实是控制欲)去围猎她,此时的受害者因为在意和需要爱,很容易会落入施暴者精心编织的“爱”的陷阱。(推荐阅读:我是“不完美”的性侵受害者

“李国华发现奸污一个崇拜你的小女生是让她离不开他最快的途径。而且她愈黏甩了她愈痛。”《乐园》中这段这听起来荒谬可怕,现实却的确如此。心理学研究证明了,长期处于施暴者控制下、被反覆虐待、处于弱势地位的受害者,对强势施暴者产生心理依赖甚至是爱,不仅不罕见,相反,还很常见。

《初恋乐园》中,女孩饼干在被李国华强奸之后,她告诉了男友,男友没有安慰她,还斥责她“脏”。饼干没有人喜欢了,如果老师愿意喜欢饼干,饼干就有人喜欢了。”书中,饼干去找李国华时,说的这段话看得我心痛不已。

那些羞辱受害者的人是施暴者的帮凶。他们把受害者推向了更深的地狱。

真相五:强奸和激情无关,只和暴力、控制、羞辱有关

很多人会觉得强奸是一种激情犯罪,是一时控制不住。但真相是,强奸是一种暴力犯罪,并不是出于激情。绝大多数的强奸是精心策划的。强奸犯通常会在同一地区以同样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实施强奸。

思琪后来问李国华当初为什么要强暴自己时,李国华说,是自己“表达爱的方式太粗鲁。”这是谎言。真相是,他在最初看到思琪时,就已经在谋划如何对她下手。之后用言语、用摸手、用强迫口交等步步升级的方式试探思琪会不会反抗,直到最后得手。

强奸犯去强奸他人绝对不是因为爱。他是为了恐吓、支配、羞辱受害者,为了摧毁受害者的身体、心理和信仰。

李国华在初次强奸思琪时,说过“我是狮子,要在自己的领土留下痕迹。”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强奸是为了满足自己权力欲和控制欲。

千万不要相信强奸犯口中的“你太美了,我无法自控。”男人在被性唤起后,是完全能够自控的。强奸犯所说的无法自控,只是他不想控制自己,只是他想找藉口故意伤害你。

受害者事后往往会斥责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为什么没能反抗成功,骂自己愚蠢和幼稚。

但实际上,受害者的任何行为都不能免除施暴者的责任。

在熟人强奸中,罪犯往往会利用受害者对他的信任而施暴。事后,再以此把强奸的发生归责给受害者。一个女孩在约会中被男友强奸后,男友对她说:“你愿意见我,是因为你内心希望和我发生关系,我只是配合你。”(推荐阅读:性别观察:权势性侵,别用“我爱你”强暴我

施暴者会巧妙利用受害者的自责和罪恶感以把强奸合理化,好逍遥法外,同时还会故意加重受害者的自责心理,让受害者陷入自我悔恨的深渊。

真相六: 不要责怪受害者不坚强,因为再坚强的人都可以被创伤摧毁

林奕含自杀后,有人说她太脆弱了。说这话的人对暴行,对创伤,对创伤所能对人心理生理带来的影响了解的太少。

强奸这类创伤事件是很特殊的,它的特殊不是在于这些事件罕见,前面我们已经说了,它不罕见,它特殊是特殊在,它彻底打破了我们对自我对世界的原有认知。

强奸会对受害者的心理健康造成毁灭性的影响。当一个人体验过,生命被威胁,身体被凌辱,无法保护自己这些人能体验到的最极端的无助和恐惧之后,你如何让她相信,她是安全的,他人是可以相信的。

有近 1/3(31%)的强奸受害者患上和强奸有关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平均每 5 个强奸受害者中就有一个人(19.2%)在强奸后自杀未遂。

强奸幸存者普遍觉得,自己被彻底改变了,不再是原来的自己,甚至不觉得自己还能被称之为一个人。

而最近的科学研究也发现,经历过长期创伤的人,不仅激素水平有变化,杏仁核和海马也有异常,换句话说,创伤不仅让受害者精神痛苦,也使得他身体出现病变。

林奕含在被强奸之后,接受了 9 年的心理治疗,目前报导中,多说她患有抑郁症,其实我觉得她所患的应该是 RR-PTSD(R ape-related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因强奸引起的创伤后应激综合症。抑郁只是 PTSD 的一个症状。

被 PTSD 困扰的人,自我保护系统似乎进入了永久的警戒状态,彷佛危险随时可能降临,始终身处强烈的恐惧和愤怒之中,情绪和生理调节能力陷入失常。(推荐阅读:Lady Gaga 谈性侵后的创伤症候群:每一天,我都在和自己抗战

患有 PTSD 的人会有失眠、焦虑,烦躁、恶心,反复做恶梦,有解离、麻木、心因性失忆,以及自残、自杀等多种身心障碍的症状。

林奕含被性侵后,曾经自杀过“吞了一百颗普拿疼,插鼻胃管,灌活性碳洗胃。活性碳像沥青一样。不能自己地排便,整个病床上都是吐物、屎屎⋯⋯问护理师我会死吗?护理师反问怕死为什么自杀呢?我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自杀——失忆是创伤后常见的心理症状。因为太痛苦了,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会让人心因性失忆。

她的自毁行为,其实也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精神折磨让她太痛苦了,而自残甚至自杀导致的肉体痛苦可以让他们暂时不去感受精神上的痛苦。有幸存者解释说,自残,让她感觉到强烈的平静和解脱。

“她也不知道怎么去爱了。她只知道爱是做完之后帮你把血擦干净。爱只是人插进你的嘴巴而你向他说对不起。”对亲密关系失去信任,这也是长期受性虐待的女性常有的创伤反应。

当有男生追求思琪时,她的反应是拒绝,“因为我不配。”

她不认为自己值得被爱。她认为别人爱的只是伪装的她,而她的内在已经腐败了—— 自我厌恶是 PTSD 另一个典型症状。

即使因为强奸引起的创伤综合症,身心处在极度痛苦之中,林奕含还是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书,在自杀前 2 个月出版。

她在书中写,“我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人以强奸小女孩为乐,假装世界上只有马卡龙、手冲咖啡和进口文具吗?⋯⋯ 我没办法假装⋯⋯我做不到。 ”

“我每天写 8 个小时,写的过程中痛苦不堪,泪流满面。写完以后再看,最可怕的就是:我所写的、最可怕的事,竟然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而我能做的只有写。女孩子被伤害了。女孩子在读者读到这段对话的当下也正在被伤害。而恶人还高高挂在招牌上。”

在我眼里,能撕开伤口,忍受巨大痛苦,写下这本书的她,勇气和良知,是超乎常人想像的。

因为自杀,她的声音终于被放大了,被很多人听见了。只有死去才能被听见,这是非常悲哀的事。在她生前,依然有人质疑她炒作,说她有抑郁症、有精神障碍,言下之意是,这样一个疯病人的话不可信。

最近北影女生阿廖沙自曝曾遭班主任之父性侵事件,同样的污水泼向了阿廖沙,人们说“她有抑郁症。”

不仅施暴者热衷于归责于受害者,很多旁观者也会用放大镜,寻找受害者人格或道德上的缺陷。他们让受害者回答“为什么”和“为什么是你?”其实这2个问题,所有经历过暴行的人,早早就问过自己无数遍了。但没有人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受害者和我们一样愿意相信世界公正,人心光明,未来美好,直到,创伤让他看到命运的任意、随机和残忍。

很多受害者会选择自杀,是因为她们的理性不愿意相信,世界是可以如此残暴恐怖的。人是可以如此邪恶,如此以伤害同类为乐的。

当旁观者去追问受害者为什么是你时,潜台词其实是,换了我,我就不会像你那么蠢/笨/傻,我会保护好自己。这是一种非常狂妄且邪恶的自大。 真相是,每个人都能被摧毁,只要创伤持续时间足够长,强度足够大。

那些怀抱巨大勇气,忍受巨大痛苦,站出来说出真相的受害者,很可能因为创伤,身体和心理都严重生病了。

因为生病,他可能无法准确记忆、无法流畅表达,无法控制自己情绪,无法正常与人交流,无法再去爱,再去相信,无法像你我一样,拥有普通然而幸福的一生。

他也知道,如果她站出来,会被施暴者猛烈攻击。因为施暴者最害怕的就是受害者开口说出真相。施暴者希望每一个受害者都能永远沉默下去,这样就可以不断猎捕下一个受害者。

而身心受过巨大创伤的他依然想为社会的公正秩序作出自己的一份努力,想要帮未来潜在的受害者把施暴者绳之于法。

这时,那些用他因为创伤而留下的身心伤痕去攻击他,“你是神经病/抑郁症/人格障碍/受虐狂,所以你的话我们不信”的人,不是坏就是蠢。 我们不要因为无知,而做了施暴者的帮凶。(推荐阅读:别让身边的性侵受害者沈默:陪他走过伤痛的六个疗程

我们要认真仔细聆听创伤幸存者的声音,我们要给他们更多的拥抱、勇气和支持。

如果你觉得暴行罕见而遥远,我愿你在尘世一直幸运下去。但请不要因为你的幸运,就否认那些在深渊里行走的人的呼救和闷哭。

我们要承认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非人的痛苦、有难以想像的邪恶存在,只有我们承认,我们才能着手去解决。

最后的话

写到这里,就想结束了。

但想到,其实性侵受害者以及潜在受害者之广泛,我觉得应该谈一谈,如何减少被性侵的可能性。

前面已经说过了,施暴者在挑选受害者会倾向于挑选那些在他们眼里,好欺负的,不会反抗的。大多数性侵发生在熟人之间,是有预谋的,很多施暴者会从言语骚扰升级到行为暴力,逐步测试受害者的忍耐底线。

所以,在你感觉到自己可能被骚扰了,在不舒服的第一时间里,你要明确制止、警告对方,对性骚扰零容忍。如果你因为担心冲突、害怕社交尴尬,而一再忍受,可能换回来的是骚扰者的变本加厉。

如果觉得对方举止不当,不管对方的职业身份、和你的关系如何,都不要因此而否定自己的判断。很多强奸受害者都会在事后后悔自己忽视了最初感知到的危险,从而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平时可以多做一些体力锻炼,这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在遇到罪犯时能和他搏斗,实际上,因为男女的体力差异,加上罪犯往往还带有武器,想靠体力制服对方,不大现实。但体力锻炼能提高你的力量感、危机应变能力,这会减少施暴者找你下手的可能性,以及如果真的意外发生,你也能更快速有效应对。(推荐阅读:【直击】性侵复原之路记者会:温柔承接伤痛,陪你走性侵复原第一步

也说一下,受害者如何从创伤中康复吧。最重要的两点:

一是,赋权。创伤的发生,会让受害者感受到丧失了对自我的控制权。所以在恢复阶段,受害者需要找回对生活的控制感。这意味着,其他人无论如何关心受害者,都不可以代替受害者做决定。比如要不要报警,以何种方式治疗,所有这些事,其他人都只能给出信息和建议,把决策权交给受害者。所有以“为受害者好”的名义,命令受害者行为都是在加重受害者的创伤。

二是,重建和自己、和他人的联系。

创伤摧毁了受害者对自己对他人的信任、伤害了他处理关系的能力,而要修复这些被破坏的能力的唯一方法是尽最大可能使用这些能力。受害者需要和其他人建立联系,可能是从让她觉得最安全的亲友开始,到同伴小组里和她有过类似遭遇的人,到不大熟悉的人,到陌生人,这是一个逐步的过程,可能会很艰难而漫长。

虽然受害者不对被伤害一事负责,但他们要对自身的恢复负责。看上去很不公平对不对,但只有接受了这一点,受害者才能走上恢复之路。

最后,我想说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写下这篇文。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不是唯一一个被性骚扰过的女孩,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放学后人都走了,我和2个好朋友还在一起画黑板报。我们3个小女孩聊着聊着,忘了是谁提议说,“来,我们都来分享自己最深的一个秘密。”

我说了我的——在很小的时候,我被邻居哥哥以玩游戏的名义触摸过私处。我说完后特别惴惴不安,因为在我潜意识里,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 2 个好朋友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我也遇到过类似的。”“骚扰她们的人分别是她们的舅舅、表兄。”

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我以为特别可怕的只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在别的女孩身上也会发生。

后来长大了,我接到过朋友 A 哭诉的电话,读研的她被校领导性侵,A 问我该不该曝光对方,最终她选择沉默,因为担心舆论、司法的二次伤害,以及对方运用权势报复。我特别理解她,因为在国内,二次伤害几乎一定会存在。 我收到过一些触目惊心的来信,有个读大一的女孩约会时被男友强奸,告诉家人,却被骂“你不检点”。有个还在读高中的女孩告诉我,她的父亲从小就骚扰她,她的母亲知情但并不保护她,她唯一的心愿是尽快读完书,找到工作,离开家。(推荐阅读:性暴力受害者的幸存,只是往另一种死里活着

至于性骚扰,我听朋友们说过更多,女生们普遍都遇到过,有些男生也遇到过,而我自己也经历过。有那么一两次,想来如果不是幸运,我可能已经成了某某强奸案受害者。

奕含写的《乐园》里有一段,我读一次,哭一次:“怡婷,你才 18 岁,你有选择,你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人以强暴小女孩为乐,假装从没有小女孩被强暴,假装思琪从不存在,你可以过一个资产阶级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装世界上没有精神上的癌。

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经历所有思琪曾经感受过的痛苦,并牢牢记住⋯⋯ 她所有的思想,思绪,感情,感觉,记忆与幻想,她的爱,讨厌,恐惧,失重,荒芜,柔情和欲望,你要紧紧拥抱着思琪的痛苦,你可以变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分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是的,我无法假装这世界上没有小女孩被伤害。我无法假装不知道,那些施暴者们依然衣冠楚楚地活着。

我能做什么?作为幸存者,我能做的就是写。我完成我的这一棒,接下来,就到你了。请你把棒子接力传下去,让更多人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