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泯薰,独立音乐创作者,发行过四张自制单曲与 EP,第一张专辑于 2014 年推出,取名《游乐》,充满矛盾浪漫感的民谣曲风,是许多人对她的印象。女人迷与爱爱摇滚的合作,邀你更靠近柯泯薰的世界,她说自己不擅说话,但吐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充满诗意。(推荐阅读:

爱就是,会带给你一些疼痛,但又会有顺着摸你的毛的感觉。爱让你讨厌这个人、这件事、这个东西。因为你很喜欢,所以你也很讨厌。

像是,我不喜欢写歌写到一半被打断,但有些时候就是一通电话、一个突来的冲击,在你平淡的生活里。爱就是这样,不可能每天都很快乐,不可能每天都很浪漫。

爱像云霄飞车,像暴雨,像大浪。但是,在这些困境袭来之后你会看到不一样的自己,因为你会在这些风波里长大,看到你有没有足够的肌肉游过海洋。

爱也很像一场恶梦。

我最近做了满多恶梦,梦境里的恶梦,现实生活里的恶梦都有。

我梦到,我开枪射了一个人,在那个梦境里我会疼痛,好像射了那个人我也很伤心,可是醒来之后,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或许在平行时空,什么异次元的世界里,有一个人被你杀死了。但说不定,是你心里面的某个压力,被你杀死了也不一定⋯⋯

“哎哟,我也是今天突然自己这样见解,上一秒这样,嗯嗯。我觉得,爱就是现在,就是我还可以讲话,还没有被自己杀死。”柯泯薰讲话是轻柔的呢喃,但我仍能感受到这份轻柔中强大的生命力,就像她写的歌。

此刻她坐在我面前,聊着心中爱的形象、不好意思地说着上一秒如何突然改变了对自己恶梦的解读。她说自己不太擅于说话,我却觉得她说出来的每句话都能成诗。她很特别。(同场加映:

声响的力量

因为自认不会讲话,柯泯薰更倚赖声响的力量。她说,已经与要在《爱爱摇滚音乐节》一起发出声响的团员们开始紧密练习,第一天就要上场,她做足准备,紧扣着“爱”安排全是新歌的演出。

“这次,大家可能会重新认识柯泯薰,因为我也不断在透过歌曲认识自己。然后,不知道会不会下雨⋯⋯”她对当天的画面有所想像,那是山区,她知道下雨会造成不便,但心里仍偷偷期待着雨滴打落。

“我会唱一首新歌〈Falling Rain, Fall in Love〉,雨点下下来的瞬间,你跟谁比较接近,或是跟谁一起躲在屋檐下面。我很相信大自然的力量,山里会起雾、下雨、出太阳,早晨能感觉到水露。我自己爱的一瞬间,爱的来临都在一阵大雨。”

身为到时也会在现场的人,我内心对下雨有抗拒,但柯泯薰却将下雨说得浪漫,让她对雨点的期待如此合理。她说,充满困难、浑身泥泞的音乐祭时常更让人难忘,她顺势回忆起一次参与昆明五百里音乐节的过程。

“记得那次在演出前,我上山去了一个野生动物园,看到斑马在我面前吐白烟,因为爬山自己也很喘,所以我也在吐白烟。你知道,人跟人、动物跟动物、人跟动物之间,其实有时候,看眼神好像可以知道对方在讲什么。那只斑马很温柔,我们谁也没有打扰谁,但如果我没有翻山越岭的话,我们不会见面。”

那天很冷,手指头弹吉他弹得吃力,一切都不是太容易,却因此更深刻而美丽。

弹吉他,生命才有重量

柯泯薰让我想起动漫《网球王子》中的角色河村隆,​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卡通之一。家里开寿司店,每次球队打赢了就要招待大家大吃一顿,河村眼里满是温柔、讲话温温吞吞,但只要一握到网球拍就会完全燃烧,判若两人。吉他,就是柯泯薰的网球拍。

从小不喜欢读书,坐在教室里,觉得最棒的事是盯着天空看,怎么想都是令老师头痛的对象。高中时原本学的是跳舞,却在一连串的巧合下碰上了吉他。

“小时候我觉得学校的体制有点奇怪,一直翘课,不去学校。那时候会偷偷去一些派报公司派广告传单,但我也没在发,就一直看天空。”逃离体制,偷窃一段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光,她说,如果问她拿起吉他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像看着天空时那样自由。

“就很像突然有个磁铁吸住,你突然开始有在自己身体里,有重量,这世界有颜色,听得到你想听到的事情。生活里很多声音对我来说都雾成一片,像是跟父母亲吃饭,他们可能在聊房地产还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在我耳里都是‘呜呜呜’的杂讯。但吉他一拨,就有声音、有音乐。”(推荐阅读:

柯泯薰说,抱起吉他是一瞬间的事,她至今还弄不清为何她会弹吉他,为何她会写歌,为何她能听见那些声音。“不然我本来是在跳舞的唉,那时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只觉得好像要吃饭、要活下来、要跟人对谈,又好像要做些什么维持生计,但吉他让我人生突然改变。”每天、每天认真地和吉他相处,她感觉生活变得清晰。

“你不用去想走在哪里、住在哪里、明天在哪里,因为你感觉那些都在你旁边了。有时候早上起床,会突然有个旋律跑到脑袋,我会赶快想办法记下来。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这是很怪的事,但我很感谢,我不会因为现实生活中讲话笨拙而无法传达我真正想说的理念,因为我在歌里可以。”

当你讨厌自己在做的事

在独立音乐圈待了一阵子,2011 年一首为政大金旋奖创作的主题曲〈游乐〉,打开了柯泯薰的知名度。一步一步走到这,我问她,是否有觉得难的时候?她说,独立音乐圈好像没有那么难,只要敢于发表作品、分享脑袋想法,台湾人的接受度是高的。

“最大的困难在于有没有办法坚持吧,因为有时候你会很讨厌你在做的事,会想‘我怎么还在这里?怎么还没看到我想看到自己的样子?’或者烦恼太多反而写不出东西。”因为很喜欢,所以也很讨厌,这符合柯泯薰一开始对爱的形容。而当她开始感到讨厌,她会到一个没人说话的空间,只有星星、月亮,有山有海,把心里的烦恼洗干净。

“去山上,也许看着天空、看着远方有一些红红的灯火,同时心里就会开始有声音,一定会有、绝对有。我有些原住民朋友跟我说,靠海的人是勇士,住在山里的人是智者。想要先勇敢就去海边,海浪的声音是持续不断的,能把心一层层洗干净,再回到山上,就会有声音告诉你下一步、告诉你答案。”

她说,还记得前阵子的雨吗?每天几乎 24 小时下着没停,连心情也变得忧郁。

“那时我因缘际会去台中演出,发现其实过了台北就没下雨了。原来你的忧郁来自于你一直把自己卡在这个地方,如果没有踏出这一步,你不知道前面是不是有阳光在等着你。”当下她便决定,演出结束就要到一个没有光害的地方洗涤自己。

越写,越觉得不写什么也可以

“你是旋转木马/转着儿时的回忆/我们微晕了/充满笑的从前/你是梦想剧场/告诉我未知的明天/我可以飞到/天的另一边”——柯泯薰〈游乐〉

 

柯泯薰的字,像不被束缚的少女奇异的幻想,配上旋律,能让你跟着她上山下海,穿越黑暗看见光亮,绕过喧哗听见宁静。听她说创作的灵感,可能会让同样喜欢创作的人羡慕不已。

“写歌就是,会感觉突然被打到,有一句话很明显在脑袋里面,像刚刚说的‘没有光害的地方’,我就会‘没有光害的地方/没有纷争的对立/没有恐惧的侵袭/我亲吻我自己’,这些东西就会跑出来,我真的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来我生命里。”

“所以我有时候会觉得,我的身体是一座电塔,有很多电线穿流,很多讯息经过我的身体。同时我也站在电塔正下方往上看,看着那些电流无限交错,我也只是试图把那些讯息抓下来,然后给我自己、给谁。”

她说,写字的同时像在跟一个谁对话,可能是自己,可能是一个想念的人。写的过程就是留下了些什么,越写越安心,越写越了解自己,越写越觉得不说什么、不写什么也可以。

“我觉得我可能不一定是女生”

台湾独立音乐圈中男性人数取得压倒性胜利,我问柯泯薰是否意识到这件事,以及是否有觉得自己的性别特质对她的创作带来影响?她想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我自己可能不一定是女生。”

“生理上没办法,我有胸部、比较细的骨骼。但对我而言,男生女生、公的母的、雄的雌的,这些都是很久远的历史的人订定的,我就是一个人啊。我是女性,也是男性,我觉得我的思想没有被性别束缚。我的脸有点中性、没有很棒的身材,我觉得自己有时候是男性。”

“我喜欢每个人长的样子,有些人瘦瘦的、有些人方方的;有些人脸部的毛比较多,有些人腰比较细,都喜欢,对我来讲都一样。老人或是婴孩,皮肤的颜色,黄的黑的白的,讲什么语言,大家都是很公平的在这世界上行走。”(推荐给你:

柯泯薰说,觉得自己没办法把这些事讲得很好,只认为社会上有太多规范,限制了我们对性别的思想,但许多东西没有什么男生、女生的分别。我只觉得,怎么会讲得不好,只希望她口中的思想,能有一天强壮到覆盖这世界对性别的恶意。​

动物本能、带领或跟随、光与冷冽

当我问柯泯薰会用哪三个形容词形容自己,她一下丢出了这一串:“动物本能、带领或跟随、光与冷冽”。问她为什么,她说:

“妳刚刚问我的时候,我好像有一个画面,我是一只兔子在森林里面,不知道在跟着什么走,因为也没有一条路,就靠着直觉跟本能往那里跳过去,跳啊跳啊,可能身边也会有一些夥伴,遇到机器人、稻草人、熊啊什么的。然后因为是靠着直觉跟本能,所以好像也会想沿着光走。​这些是自己跑出来的,所以我也不知道。”

访问到此,我好像也已经习惯柯泯薰体内会“自己跑出来”一些东西这件事。既然她自己也困惑,我就不再追问为什么了,让原因继续神秘下去吧。

最后,我请柯泯薰送一首歌给想爱与想被爱的人。她轻轻念了一首未发表作品〈失去光的萤火〉的歌词“找不到树洞的猫头鹰/迷失了巡回路线的蚂蚁/沿途掉落羽毛的鸟”。在她念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心疼,她是真心在意那些猫头鹰、蚂蚁和鸟的疼痛。

“没有树洞的猫头鹰,就没有家、没有安全感;找不回原先的路的蚂蚁,可能会被水冲击、被谁踩到;如果鸟一边飞翔,羽毛却一片片掉落,代表气候可能有变迁、水源不干净,或是吃的东西不对所以生病了。每个人活在这世界上,肯定会喜欢一些什么,想要爱与想要被爱,就像猫头鹰需要一个家,蚂蚁需要同心协力盖蚂蚁窝,鸟需要气候的转变、经过什么地方,或回到同个地方筑巢。”

爱与被爱,就是动物本能。柯泯薰说,如果你们愿意,在《爱爱摇滚音乐节》的第一天晚上,把她的演出排在行程内,站在某个角落,某片光影下,也许一个人,也许牵着谁的手,来听听她唱歌。

采访后记:

柯泯薰说,她之所以一直说自己不太会讲话,是因为真的很多人听不懂她在讲什么。而她喜欢看电影,就是因为她常常觉得电影里的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听到跟她一样的东西。

“我喜欢看电影,也喜欢看漫画、书。我最喜欢的题材要有一点情色、有一点现实、有一点残忍。”她说喜欢像《黑镜》、《霓虹恶魔》那类的风格。成人漫画对她很具吸引力,最近看的一部作品,讲述一位从小就有心理创伤的女主角,长大后变成一个非常聪明、懂得伤害人的人,最后伤害了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一个如同白纸一张的女孩。

柯泯薰在讲她喜欢的作品类型时,眼神闪闪发光,总之要有一些裸体、一些皮肤,要色色的,她强调着。所以当她说喜欢看村上春树的小说,有时会看到回不来时,我完全觉得合理。​

“《1Q84》吧。”我说。
‘对,就是那本,我看到回不来,那个高速公路!’她说。
“因为首都高速道路没有路肩,对向车道的大楼屋顶有一面巨大的 Esso 石油的广告看板。笑嘻嘻的老虎手上拿着加油的油管。”村上春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