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叶丙成教授在台大毕业典礼上发表致词,强调“放下台大,才能超越台大”,学位不是你生活无往不利的通行证。让人想起 2005 年大卫·佛斯特·华勒斯的毕业致词,所谓的教育是什么?教育跟成绩与成就都无关,教育能给你的是自觉,是拥有生活的可能。(同场加映:

又是一年的毕业季,而我始终觉得经典的毕业演说,是 2005 年,大卫·佛斯特·华勒斯在美国俄亥俄州凯尼恩学院的毕业演说,This is water,是他对知识份子的世纪末诚实建言。

大卫·佛斯特·华勒斯是美国的传奇小说家,笔法犀利,逻辑清晰,曾写下极难读懂的《无尽的玩笑》一书,他的字有极强的实验色彩。《纽约时报》这么评价他,“他可以信手写出伤感、嬉笑、愚蠢、悲痛,以及荒谬;他甚至能同时写出所有这一切。”他是长年的忧郁症患者,在 2008 年上吊自杀,为自己选了一条拒绝活着的路。而有更多人,在电影《寂寞公路》里终于一窥他的故事。(同场加映:

10 年后重读华勒斯的毕业演说,依然觉得生猛有力。他说,教育真正的价值与成绩、学位无涉,只和自觉相关,我们必须拥有面对庸常生活的自觉:如果你想拥有有意义的生活,你必须能控制自己的思考。

22 分钟的演讲,他从故事说起,由故事作结,华勒斯很直接地指出成年生活的无聊本质,你懂得为自己做选择,你才真正拥有生活。

鱼与水的故事:你拥有思考的能力,也要拥有思考的选择

从前有两只年轻的鱼游着游着,偶遇一只年长的鱼,他对他们点点头,并说“早安,孩子们,水怎么样?”两只年轻的鱼向前游了一会,最终其中一只鱼看着另一只,并说:“水到底是什么?”

这好像是美国毕业演说的标配:一则有教诲意味的寓言式故事。因为故事听起来像最不颐指气使的建议。不过如果你担心我要把自己比喻为那只年老有智慧的鱼,对两只年轻的鱼解释这世界,请不要担心,我不是。我会讲这个故事,是因为最显而易见、最重要的现实世界,往往让我们最难发现与讨论。

让我们合时宜的来聊聊当代教育的意义,让我们尝试解释为什么你即将拿到的学位有实质的人文价值,而不只是你付钱的收据。让我们从一个最陈腔滥调的毕业演说主题开始:你所接收的教育,并不是为了在你的小脑袋瓜塞满知识,而应该是“教会你如何思考”

如果你是像我一样个性的学生,你或许会对上述那句话感到有些冒犯,你甚至会觉得“我何必需要谁来教我怎么思考?”,因为你从前早已获得进入这所大学的入场卷,似乎证明了你懂得如何思考。

而我要说的是,教育的重点不只在于确定“你思考的能力”,而是在于作出“该思考什么”的选择。如果你觉得“思考什么”根本不难,我想请你想想鱼跟水的故事,并试图把你的“质疑精神”与“世界既定的价值与秩序”并置思考。(推荐阅读:

保有对世界的怀疑:放下对已知的傲慢

让我再说一个小故事。

两位男子坐在阿拉斯加郊外的酒吧。其中一名男子有信仰,另一名男子是无神论者,而他们一边喝着第四瓶啤酒,一边争吵着世界上有没有神。无神论男子说:“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神,是有原因的。上个月,我受困于一场可怕的暴风雪,我彻底迷路,找不到回到营区的路,气温很低,所以我跪下来向神祈求,如果世上真有神,请你引领我的方向,不然我会死。”另一个信神的男子疑惑的看着他,“那你现在应该相信啦,你活了下来”

无神论男子翻了个白眼说:“帮助我的是一对偶然经过的爱斯基摩伴侣,他们指引我回营的路,神才没有帮我。”

我们可以透过这个故事得到教育的解释:一次同样的经验对两个全然不同的人而言,因为不同的信仰价值与从行为中解构意义的方式不同,可能指涉完全不同的事。因为深信信仰的多元,我们无法辨别,到底哪位男子的诠释是对的,哪一位又是错的。而这也没有问题,只不过我们从未因而讨论这些个人的判定模板与价值观是从何而来。

意义,究竟是与生俱来伴随着我们,如同我们的身体发肤;或是向所处的社会文化学习而来的,如同语言,如此一来,我们的选择可能不再具有个人的意义。

我想说的是,这是“如何思考”该具备的意义。我们都该试着放下太多的傲慢,对于自己与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实多怀抱一点批判性的自觉。因为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我们自动代入并且确信的一切,其实都是错误的,而我们如此轻信。(同场加映:

发现这件事情对我而言是痛苦的,而我预测毕业后你们也会有这样的体悟。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的视角是重要的

让我告诉你一个我曾深信不疑的错误:所有我感知到的经验都加深我对于“自己是宇宙中心”的信念,我是最真实,最活生生,最重要的人。我们很少谈及这样自然的“自我中心论”,因为它听来让人反感,但事实上,我们都是这样想。

这是我们的原始设定,在我们出生那一刻就错综复杂的在我们脑海里生成。试着想想看:所有你感受到的经验,你都是那个中心与主体。你看见的世界,就在“你”面前,或在“你”身后,你以自己为度量,去思考这个世界。你当然也会听见别人的想法与感觉,但是他们必须“告诉你”,而你自己感受到的多麽直接、多麽剧烈,多麽真实。

请别担心,我并不是想教训你们“同理心”的重要,或其他诸如此类美德的重要性。这跟“美德”没有关系,这跟我们决定要不要从“自我中心”、“自我视角”的世界里逃出来有更密切相关。当你终于获得学位,你要这么问自己,调整自己的原生设定值,跟知识和智识是否真的有关?

在我毕业后的二十年后,我渐渐瞭解到所谓的教育不只是学习如何思考,更是学习如何操作自己思考的方式与内容。

它意味着更有自觉的选择要关注的事物,并且选择你要如何从经验里汲取意义。因为,如果你连替自己做出这样决定的能力都没有,你会过得蛮惨的。想想那句老套俗谚:“你的思绪是优秀的奴才,却是糟糕的主人。”

诸如此类的老套俗谚,看来笨拙,实际上传递了事物的真相。这也是为什么许多成人自杀的时候,会对准自己的脑门,他们想要杀了那个糟糕的主人。而是时势,许多自杀的人在他们扣下板机之前,早已死了非常久。(同场加映:

真正的自由,是由你决定什么值得相信

教育教会我们的是:如何让你的成年生涯远离死寂、无自觉、思绪奴才化,也让你的天然设定值在日夜磨损之际,依然保有它的独特与完整。让我们说得更仔细一点,即将毕业的你们,或许还不明白什么叫做“日夜的磨损”,没有人会在毕业致词告诉你们,你未来的日子,会有乏味时刻、会有日复一日的循环、会有许多挫败等着磨损你。看看你的爸妈,他们一定懂我在说什么。(同场推荐:

而你毕业了,有一天这样日夜磨损,会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更无聊,更恼人,看似更无意义。而这样的时刻,更揭示了“选择”的重要:如果你不作出有意识的决定,来协助自己专心在思考的方式与内容上,生活会吞噬你。

你能给予自己选择,给予自己该怎么思考,思考什么的选择。唯一确定的事情是,你能替自己决定你要怎么“观看”这个世界,你要怎么“理解”这个情境。

这叫做自由,这是教育该让我们明白的自由。由你决定什么事情才叫做有意义,由你决定什么值得相信。(同场加映:

在日夜磨损后,依然保有澄澈的自觉

每个人都崇拜着某些东西,没有所谓真正的“无神论者”,我们能做的事替自己选择该崇拜什么。如果你崇拜金钱与物质,如果你是它们为你人生的最大意义,你永远会觉得自己拥有的不够多;如果你崇拜权势,你最终会无法面对自己的虚弱与恐惧,你会不断渴求凌驾他人,来让你对自深的恐惧感到麻木。

我自己认为,在无止尽的欲望与达成目标以外,有一种更重要的自由,包含你对于他人真心的关注,以及在每一个看似庸常、并不性感的日常里,为他人反覆付出。(推荐给你:

那是真正的自由。那是教育的目的,明白思考如何作用,明白该如何思考。除此之外,我们拥有的仅是我们的无意识、我们的潜在设定、我们永无止尽的拥有与失落感受。

这样的毕业演说,或许听来并不特别振奋人心,并不大器,但我说的是除却华美辞令的全然实话。关于教育,基本上它的意义和知识扯不上边,但它跟自觉紧紧相连。你意识到什么才是重要的,你意识到什么才是真实的,你意识到隐藏在我们四周,让我们毫无所察的环境。

我们必须像鱼儿一样告诉自己,“我们活在水里头。”,我们活在这世界里。

日复一日成熟地过着有自觉的生活,困难得难以想像。在日夜磨损之际,依然保有澄澈的心灵与自觉,依然好好活着,太困难了。

于是我们来到下一个陈腔滥调的事实:教育自己,其实是一生的课题,而它从此时此刻正式开始。

我祝福你们无比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