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阅读人文经典书单”争议,《乌托邦》、《第二性》、《东方主义》、《想像的共同体》...一字排开的书单,有人担忧高中生“是否读得懂”,有人提出更应该读的漫画书单,引起广泛讨论,作者黄星桦从“阅读精神”切入,提出五点疑问,我们怎么定义人文素养、读书读不懂算不算浪费时间、什么叫做“揠苗助长”、怎么样能称为“难”的书,以及最后究竟是经典太难,还是我们把“读书”想得太简单?(同场加映:

台师大文学院推出一个活动,鼓励高中生阅读人文经典,并且举办竞赛,请专家学者来评选高中生阅读这些经典书目的心得,但被批评所选经典太难,“高中生读不懂”。我认为这个问题其实很复杂,远不只是“高中生能不能读懂/如何读懂”而已。

一、什么叫做“人文素养”?

首先,台师大文学院显然希望透过这个活动,让高中生多了解经典着作,“培养具有厚度与深度的人文情怀”。但,如果教育单位期望透过这个活动就可以让高中生多了解经典,甚至“向法国哲学教育看齐”,这其实是很怠惰的想法。

一来,我们的高中教师有多少人在这之前就接触过这些经典,有能力带领学生进入堂奥?二来,我们的高中生一路考试上来,有多少人能够掌握阅读经典需要的知识准备?

所谓人文素养,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考试领导教学的环境里,我们如何能够提供一个热心求知的氛围,而不是把这些经典出成作文考题?这些教育上的弊病,恐怕不是开出几本经典着作就可以扭转。(同场加映:

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人认为,在高中的环境让学生阅读经典,反而会让他们产生挫折感,阻碍他们接触这些知识经典。

但,为什么学生会因为“读不懂”就产生挫折?当人们纷纷替“可怜的高中生”请命的时候,他们在尝试避免这种挫折吗?还是其实是在巩固这种挫折的成因,再一次告诉我们“读不懂”就是失败的、浪费时间的,还不如好好看一些“漫画或小说”?[1]

二、什么叫做“浪费时间”?

长期以来,我们的教育告诉我们,人跟书之间“有意义”的关系,就只有一种:把书读懂。为了把书读懂,我们认生字、背注释、背大意、最后背课文,错一字扣一分。只有把书“读懂”了,才是有意义的学习,才不至于浪费时间。

这样教育下来,把书“看懂”,从而在考试上面拿高分,就成了看书的终极意义了。但,在阅读的世界里,“读不懂”本来就是常态(还有“读不完”也是)。人跟书的关系,本来就不是只有“读懂”,怎么能说“读不懂”就是浪费?(推荐给你:

问题不在于高中生有没有办法看懂那些经典,问题在于大人们不接受“读不懂”也是一个答案,甚至可以是好答案。“读不懂”逗引出的好奇、反思乃至于面对“世界之大”所产生的晕眩、惊惧,都不会被放在四择一的选择题里,甚至不会出现在名为创意发挥实则思想检查的作文里。

纯粹就阅读的角度来看,如果我们的教育不能够让学生有机会学习和“不懂”相处,让他们只能接受“确定可以读懂”的东西,那才是巨大的浪费。

三、什么叫做“揠苗助长”?

不顾高中教育现场的环境,把书单开给学生,然后要他们报名竞赛,这在升学主义的氛围里或许不只对学生是揠苗助长,恐怕连对老师都是揠苗助长。但,“揠苗助长”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把经典书目丢给高中生,叫做揠苗助长;还是为了读懂经典,把所有辅助书籍、导论书籍由易到难统统开好,再专人上课由浅入深带他们读,这样叫做揠苗助长?

是的,采用后者的方式,大部分的学生一定更容易掌握这些经典的思想背景和知识脉络。但人为什么要阅读?为什么有人愿意花时间精神,尝试搞懂这些书的堂奥?如果不是曾经窥探到这些经典背后一眼望不穿的迷人高耸,为什么要花这些时间金钱?如果人没有机会自己到异地冒险,旅行不就是被好好安排的一场 package tour?(推荐给你:

把经典书目丢给学生,让他们自己读,然后说“六个月后要考试”,那当然是揠苗助长。但若跟学生说:“你按部就班,依照我们开好的书单、我们排好的课程一步步念上来,就可以看懂这些书了。”难道就不是揠苗助长?

人跟书的关系,绝不是只有“把书看懂”。按部就班把书搞懂,只是人跟书的其中一种关系,而且是学校里日日夜夜都在强调的那一种关系。“看不懂”乃至于因为看不懂而产生的眩惑、挫折,也是人跟书的关系,甚至反而可能是一个真正“阅读者”跟书之间最重要的一种关系,它构成了我们持续阅读的动力。就算读不下去,决定把书丢开,去找别的乐子,那也是人生一种。

真正的揠苗助长,既不是把经典丢给他们读;也不是开好书单、备好课程等着他们。真正的揠苗助长,是规定人跟书的关系,告诉他们“六个月后我要考试”,或是告诉他们“要这样子读你才不会浪费时间”。(同场加映:

四、什么叫做“难”?

最后,这几本书真的“难”吗?大家有空或许可以尝试看看,是不是完全都不能读?

如果我们用学术的标准,期待高中生能够掌握这些书的学科脉络、知识背景、甚至把这些书放入恰当的思想史位置,那当然是很难,专业的导论书作者也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些。但一个高中生要透过这些书开启一些属于自己的(或许不成熟的)思考,凭藉这些书走到一个(或许不知身在何处的)异地,哪会是多么不可想像、遥不可及的事情?尼采有被读懂的一天吗?多少人敢说他读懂尼采了?尼采对读者产生的力量在于有没有读懂吗?

大家似乎永远都在担心“没有把书读懂”,但站在一个阅读者的立场来讲,该担心的不反而是“都读懂了之后怎么办”吗?

就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旅行者,她所担心的不会是“这个地方我不认识”(那是旅行团导游才要担心的),而是有一天起床摊开地图,发现她去过了每一个地方,那才怎么办。幸好世界之大,我们永远不用担心这个。永远都有这些我们不可能真正“读懂”的书,永远都有那些我们听都没听过的远方,这才让人感到安心,可以安然入睡。

五、这些书“难”吗?或者其实是我们把“读书”想简单了?

站在人文教育的立场,假如期望透过经典阅读竞赛就可以让高中生了解经典,幻想人文素养一蹴可几,那当然太过便宜,值得省思。但站在一个阅读者的立场,省思的重点当然不会是“这些书都太难了,他们看不懂”,而应该是“我们的教育把‘读书’想得太简单了”,就连阅读经典都要用“竞赛”的方式来鼓励。

我们至少要给高中生一些自我探索的机会,让他们知道读书的乐趣不是只有“把书读懂”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