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妇女节之后,作者张嘉容透过戏剧课程与我们分享台湾妇女受暴的心境。卫福部 3/3 公布暴力盛行率调查报告,报告显示,台湾妇女每四人就一人一生中曾遭伴侣暴力伤害,尤其以漫骂、侮辱、威胁、冷漠等精神暴力型态最常见,再来才是肢体、经济与性暴力。此外,七十一至七十四岁妇女受暴率最高,显示进入高龄社会,老人受暴也跟着攀升。希望所有受到家暴的弱势妇女,都能远离暴力,有机会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获得适合自己的幸福。每个人都做一个自己人生的胜利女子!(推荐你看:

2012年一整年,每个月我都会去桃园善牧的家暴中心,替来自四面八方的妇女们上课。这个家园的成员多是受到家暴的弱势妇女,为了远离暴力威胁而暂住在家园中。我上的课程是戏剧和肢体课,协助这些妇女们在创造性的探索和表达中抒发累积已久的情绪,并进行整理。每一次的课程,都会有很多感人的小故事。

妇女们流动率高,来来去去,有的只有一面之缘,课程没法事先准备,我通常根据当天参与的成员她们现场的状态,即兴决定课程内容。例如:有些人失眠压抑,我就多给予一些舒压放松的课程;团体比较有动力和想要分享,我就多带些团体探索和分享的活动。有时候有孩子一起上课,或者只有孩子们来上课,我就教些可以亲子/手足一起做,增进彼此亲密关系的活动。

有的时候,我也会用情境扮演的方式,让这些夥伴在简单的戏剧活动中,展现内心的世界,吐露心中的烦恼或创伤事件。

一位年轻的妇女晓晴很有诉说的动力,于是我请她随便说一个小故事。

晓晴说:“有一天晚上我先生回家倒车时,不小心压死了一只我很疼爱的鸭子,当时我非常伤心。”

我请晓晴用四个画面呈现这个故事。选四个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找其他夥伴一起演出来。晓晴选了四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两只鸭子快乐的在玩耍着,先生开车后退,鸭子浑然不觉。
第二个画面,先生站在车旁,看着鸭子被压车轮下,另一只鸭子在旁边。
第三个画面,先生在卧室睡床旁边跟太太说鸭子被压死了,太太惊恸不已。
第四个画面,太太跪在车旁看着血泊中的鸭子,歇斯底里地叫喊。

晓晴扮演自己,一位原住民妇女阿渡斯演鸭子,另两人演先生和鸭子的夥伴。我请大家把画面做出来,不用移动也不用说话,只要定格住就好。

阿渡斯扮演死掉的鸭子,静静的躺在地上。

扮演死掉鸭子的原住民妇女阿渡斯,说话笑嘻嘻,身上有些酒味,有点醺醺然的江湖气息。课程中有几次她离开,好像是去接先生打来的电话,又好像醉了去休息,但是她回到课程里的时候都很配合。她不漂亮,不过一跳舞和表演就魅力惊人。(推荐阅读:心理师王意中的内在课程:打破身体沈默,让心发声

她回来的时候,晓晴刚好在分配角色,她被分到演死掉的鸭子。阿渡斯瞠目笑着抗议:“为什么我演死掉的鸭子?”但还是配合演出。

四个画面都呈现完之后,我对晓晴说:“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回到现场,对鸭子做一件事,你会想做什么?”她迟疑了一会儿,说,“把鸭子埋起来。”我请她照着做。

晓晴跪下来对着躺在地上的鸭子(阿渡斯),表演埋鸭子的情景。我请求晓晴:“如果你可以对鸭子说几句话,你会想说什么?”

晓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我原本想说:‘我宁可自己死掉,换你活下去。’不过我现在决定说:‘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活着。’”

“那就请你对鸭子这么说”。

晓晴照着做了:“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活着”。

躺在地上的阿渡斯(鸭子)闭着眼睛,彷佛睡着了。

我说:“现在奇迹出现,鸭子真的如你的希望,它复活了!”大家一片骚动。阿渡斯也张开眼睛笑,眼珠骨碌骨碌转,但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起来了吗?”“可以。”我说。

我继续对晓晴说:“现在你看着鸭子,会说些什么呢?”晓晴默默地看着坐起身,不敢乱做表情的鸭子(阿渡斯)。

然后晓晴大大的张开手臂,抱住鸭子(阿渡斯):“你回来了,我好开心啊!”我们都被那强烈的感情所触动。他们静静地拥抱着。

我问:“然后呢?鸭子会回到哪里?它会跟你回去吗?”晓晴摇摇头:“不会。它会回去它原本的地方,跟它的朋友在一起。它会回家”

我请晓晴和场上的其他人把这个画面演出来。晓晴替死去的鸭子举行了哀悼的仪式,又迎接了它的复活。晓晴和其他妇女看起来都变轻松了。两个小时到了,我们必须先停在这里。

课程就这样准备结束,没想到在结束团体时,扮演鸭子的阿渡斯忽然说话:“我不太会表达,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今天这堂课。我感到温暖。谢谢张导演。我想为她祷告祝福。”我吓了一跳。

阿渡斯唱起教会诗歌,领着所有人一起祈祷感谢,声音美好悠扬。我深深惶恐和感动:可是我什么都没办法为你们做啊,妳们在这里,对此我无能为力。待会我走出去,我唯一能做的是,下次再来。(推荐你看:

于是,我傻傻地开口说:“下次见。”所有人一起摇头像摇波浪鼓:“不要不要。老师,不要在这里见。下次我们在别的地方相见,老师,我们一定还会再遇见你。”我点点头,一一拥抱祝福道别。

我去的是短期的庇护家园,与这些家暴妇女们,经常只有一面之缘,就像这故事里的晓晴和阿渡斯,我再也没见过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后来的故事,机构当然也不会告诉我。我只能默默地希望,每个人都能够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获得适合自己的幸福。

鸭子象征着晓晴内在被摧残和伤害的一部分。在过程中,晓晴自发性地说出,希望鸭子复活,和自己一起活下去。透过戏剧扮演,晓晴重新面对了过去经验到的伤痛,把积压已久、未能解决的心灵问题,在戏剧展现中寻找出路。

对扮演无辜枉死鸭子的阿渡斯来说,透过扮演虚构的角色,她内在的痛苦也得以被呈现、同理和得到安慰,复活的举动更成为一种对她的鼓励。

不仅是晓晴,团体中的其他妇女,似乎都因为这次的扮演而触动,受伤的内在获得安慰,生命力唤醒和复苏。

本文受作者授权转载自张老师月刊 3月号 2016 第4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