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读张爱玲,喜爱她以抒情细腻的笔把幽微与细微的情感放大,她文字里对气味、音乐、颜色、味蕾的描述,让你觉得五感来到了新的境地。张爱玲的小说里写尽算计,犀利不留情,可也有生活的情趣,那些生活琐事在她笔下格外有趣。(推荐阅读:

 

撰文=杨佳娴,纯种中文科系出身,横跨诗创作、散文创作与小说评论领域。现为国立清华大学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着有诗集《屏息的文明》《少女维特》、散文集《海风野火花》。


图说:都市、男女、新旧文化,都是张爱玲文字里关注的焦点。

〈烬余录〉里说,“人生的所谓‘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张爱玲善于描写官能感觉,用精确字眼再现视觉经验,甚至能把嗅觉、听觉,也在视觉性的文字中重构。可以说,她是一流的翻译家,把身体官能对于世界的原创,再翻译成我们能领略的文字,如〈天才梦〉里说的,“对于色彩,音符,字眼,我极为敏感。当我弹奏钢琴时,我想像那八个音符有不同的个性,穿戴了鲜艳的衣帽携手舞蹈。我学写文章,爱用色彩浓厚,音韵铿锵的字眼”,这里头透显出一份偏爱,而这份偏爱从生活延伸到文学,又从文学感染了读者。

张爱玲认为,让人注意到,使这世界显得更真实。所以她永远愿意在不相干的事情上,花费笔墨,使人更流连,却不感到浪费。比如写颜色,她会赋予质地,《心经》写珠灰和柠檬黄小格子交错的地毡,西式风味小家庭客厅的底色就打好了,《色,戒》或描绘灰红暗黄二色砖砌成的建筑门面,有针织粗呢的质感,真是神来之想。(推荐阅读:

因为那许多焕发着颜色,堆叠起来的物质,物质所构筑起来营营的人生感──张爱玲喜欢逛菜场。〈公寓生活记趣〉:“许多身边杂事自有它们的愉快性质。看不到田园里的茄子,到菜场上去看看也好──那么复杂的,油润的紫色;新绿的豌豆,熟艳的辣椒,金黄的面筋,像太阳里的肥皂泡。”她不以田园来否定都市,而是在都市中发现类似田园的乐趣,而炸好风干的面筋有种通透感,迎着光,也确实像是结实的肥皂泡。

又比如对于气味的爱好。

〈谈音乐〉里写的:“别人不喜欢的有许多气味我都喜欢,雾的轻微的霉气,雨打湿的灰尘,葱蒜,廉价的香水。像汽油,有人闻见了要头昏,我却特意要坐在汽车夫旁边,或是走到汽车后面,等它开动的时候‘布布布’放气。每年用汽油擦洗衣服,满房都是那清刚明亮的气息⋯⋯。”像特写,且近于诗。而且这些气味充满存在感,难以忽视。甚至在战争中,她都还有余裕,能在仓促困窘中发现乐趣:“香港打仗的时候我们吃的菜都是椰子油烧的,有强烈的肥皂味,起初吃不惯要呕,后来发现肥皂也有一种寒香。”

张爱玲几次提及上海住处附近就是一家咖啡馆,每天早晨制面包,香气喷薄千里,简直是软性闹钟。〈道路以目〉就说,“鸡蛋与香草精的气味,氤氲至天明不散。在这‘闭门家里坐,帐单天上来’的大都市里,平白地让我们享受了这馨香而不来收帐”,视为都市里的享受,而且还进一步主张“蛋糕的精华全在烘熔时期的焦香”,等到吃到嘴里,恐怕就会发现见面不如闻名(香)。

音乐呢?小说里出现过那么多次音乐的比喻,软缎像歌剧,毛织品像爵士乐,真是听觉与触觉的交通。张爱玲曾批评中国流行女歌手的声音老是压扁了,叽叽价价,像尖叫;又曾形容马来西亚歌曲唱着沙扬啊沙扬啊(爱人之意),“歌声因为单调,更觉得太平美丽”。

〈谈音乐〉则说爱听巴赫,巴赫的曲子没有庙堂气也没有英雄气,“那里面的世界是笨重的,却又得心应手;小木屋里,墙上的挂钟滴答摇摆;从木碗里喝羊奶;女人牵着裙子请安;绿草原上有思想着的牛羊与没有思想的白云彩;沉甸甸的喜悦大声敲动像金色的结婚的钟。”这种不可改易的秩序,静而钝的美,让张爱玲想起勃郎宁的诗里所说的:“上帝在他的天庭里,世间一切都好了。”

至于口舌之欲,我们都记得小说里,“红玫瑰”王娇蕊爱吃的糖核桃、花生酱,You are what You eat,这女人也是甜得不得了,让人看着都发胖。可见张爱玲是有意识地让食物、性格、情欲,交织成命运的城堡。中年以后的散文里,〈谈吃与画饼充饥〉写各种从小到大的吃食,说自己不爱脆硬之物,和《红楼梦》里的贾母一样,爱吃甜烂之食──是啊,张爱玲和好友炎樱到咖啡馆去,不就是咖啡外加一份奶油,点了奶油蛋糕,又再外加一份奶油吗?

又谈起面包,称赞起士林咖啡馆供应的方角德国面包,“外皮相当厚而脆,中心微湿,是普通面包中的极品,与美国加了防腐剂的软绵绵的枕头面包不可同日而语”,又提及麦分,说英国文学里常写到,因为气候寒冷多雨,在炉火边吃抹了黄油的热麦分,确实是一种享受。

饮食本是风土的一部份,气味、声音、颜色,又是生活本身的质料。而从这些感受与爱好里,逐步捉摸出一个人热辣、鲜明的形象来。张爱玲小说里尽管对于人类的算计与自溺,毫不留情,可是她谈起她的小日子,也自有清明与沉湎。(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