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父亲并不擅长把爱表达出来,他们的爱很倔强,他们的爱很隐讳,所以孩子往往只能“理解”,而不能“感受”到爱,作者小彬一直在姊姊死去六年后,都不曾掉过眼泪,直至自己有了孩子后,才开始练习去感受拥抱的温度。(同场加映:男人最温柔的名字,乔爸于志平

在我的记忆里,我与父亲间,不只没有父子拥抱的画面,连他哭泣的画面,也仅仅出现过一次。那是在他的大女婿前来娘家报丧时。

意志如钢铁般的父亲,眼泪只为女儿溃堤

当年,他的大女儿、也是我的大姐,走得匆忙。

大姐的角色,在我家中的重要性,等同于“替代父母”。当父母为清偿庞大债务、扶养我们五个小孩长大,每天凌晨四点多摸黑出门进工厂、近深夜十点送完货返家(我们醒着的时候几乎是见不到他们的),大姐一肩扛起教养的责任,每天像母鸡带小鸭一样,打理我们所有的一切,从早上睁开眼睛、直到睡觉闭上眼。

国中毕业、自愿提早进入职场帮忙家中经济的她,我们这些弟、妹没人敢顶撞她。只是,这个替代父母,不过才大我四岁。上大学后,我第一次认识“亲职化”这个词,那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同场加映:用孩子的眼光思考“长大”:获得与失去是同一件事

大姐结婚后,因夫妻俩工作地点离娘家近,加上家中尚有空房,所以住在家里。对我而言,他们婚后家中不只没少掉一个成员,还多了一个很懂得“爱屋及乌”的姐夫。

殷殷期盼了两年,终于盼得怀孕消息。因害喜严重,在姐夫强迫下,她辞掉了工作,在家专心静养。那天,她感觉身体微微不适,由于姐夫还在上班,爸妈因着突来的大雨在抢收作物,体贴如她,只简单地带着证件、拎着一件薄外套,只身前往医院。

连同她自己在内,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害喜的症状之一,应该不打紧。然而,她却从此不曾再“步出”医院。直至19天后的凌晨子夜,医院通知家属要领回已处在弥留状态的她。而她既嫁为人妇,按闽南习俗,弥留时,回的不能是娘家,该是婆家。

凌晨三点半,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唤醒,电话那头只听得到哭泣声,连是谁的哭泣声我都还没分清楚,就一路飞奔回老家。遗憾的不是无缘见到那还没到世上就已离开的小外甥,而是,连姐姐的最后一面,我都来不及见到,她就走了。(延伸阅读:李开复:我修的死亡学分,教会我反思活着的意义

即便是生她的父母,在女婿尚未来报丧讯之前,都还不能前去吊唁他们最疼爱的女儿。家里来了好多好多的人,来陪伴哀恸逾恒的母亲;我陪着强忍悲痛的父亲倚门望,等待姐夫来报丧。不过一个多小时,却是我们父子俩此生以来,最漫长与悲恸的等待。

我想我永远忘不了,姐夫一进家门,双膝跪倒在地时重重敲在地板上的声响。他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大腿,几近崩溃地不断呼喊:“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您的女儿!”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嚎啕大哭、也是唯一的一次。

我们决定不让泪水未曾断过、持续歇斯底里的母亲,去看姐姐。连她的告别式在什么时候,我们都不敢让她知道。我心中默默地说着:姐,凭我们的默契,我相信妳会体谅并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做的,不是吗?(同场加映:你不需要总是坚强:五个面对脆弱的方法

而在家里,姐姐的去世,从此似乎成为家里的“禁忌”。没有人再提、也不会有人想提。然而,伤疤不去理它、秘密不提就没事了吗?当然不是。至少,每年她的忌日前夕,母亲仍是偷偷掉泪。

阻隔了眼泪,却阻隔不了哀伤

那在之后,有六年的时间,我不曾掉过任何一滴眼泪。姐姐离开后的哀伤失落情绪,更花了长达12年,才走完整个历程。我深知,那与我自己内敛的情绪模式有关,更与我情绪内敛的父母有关。

情绪的表达,在我的原生家庭里,是低度流动的。父亲巍峨如山的父爱,从不轻易流露,总是被隐藏得很好,好到有时候让我感受不到温度,只单凭理智上想着“父母应该都是爱自己小孩的,不是吗?所以我父亲应该也是爱我的。”

“父爱的存在”于我而言,向来是用理解的,不是用感受的。

从小,我的父母不曾拥抱过我,我也不曾索求过,因为我以为所有的父爱、母爱都长得跟我家一样,所以视为理所当然。直到自己进入亲密关系里,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对于“拥抱”稍稍感到自在。

熟悉“拥抱”的温度、深切感受到“拥抱”所带来的疗愈力量后,我虽开始爱上了拥抱,却仍一直不敢拥抱我的父母。直到外公的葬礼上,我第一次透过拥抱,感受母亲的温度。(你会喜欢:【影音】能不能给我一个拥抱?抱抱背后没有伪装的爱

但,与父亲的第一次,我仍在等待;等待的,不是“时机”,而是等“父亲更加自在”。当自己走过漫长的历程,我更加明白:对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来说,在感受到拥抱的温度之前,会先经历“惊吓”与“别扭”的情绪,而后才有机会感受得到“温度”。

“接触自己”的能力,是父母给孩子一辈子的礼物

与父亲的第一个拥抱,我还在等;但看着父亲与我自己,以及我们父子之间的互动,我意识到有件事不能等:带我儿子学习“接触”!包含接触自己、接触他人,无论是肢体、或是感受与情绪。

匮乏过,所以知道珍贵。花了近半辈子的时间、近二十年的探索,我才明白这件事。我的父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忘了给我这个礼物。但是,我确信我不会忘记,并且有能力可以给得起。

而我,也正在给。因为,这是我可以送给他的“一生受用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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