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真正地注视,必须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走路,才是你和风景之间的单独私会。”─龙应台《你来看此花时》。

走路不是运动 Marcher n’est pas un sport

走路不是做运动。


(图片来源:来源

体育运动涉及技巧、规则、分数、竞赛,需要一整个学习程序:熟悉姿势,学习正确动作……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即兴成分和才华才会逐渐显现。

体育运动在乎分数: 你得第几名? 你跑了多少时间?得到什么成绩?总是一种比赛,总是要分胜败,跟战争如出一辙。战争和运动竞赛之间确实有共通性,人可以透过战争争取荣耀,就像比赛足以让人失去名声;对手可能令人敬佩,敌人也可能让我们恨之入骨。

体育运动当然也代表耐力,体力付出,纪律。一种伦理,一份工作。(你该起来动一动啰:运动黄金20分钟:你到底需要多少运动量?

但运动也代表器材,杂志,表演,市场。它可以是大型汇演。随着运动而来的,是巨大的媒体化庆典,品牌和影像的消费者簇拥而至。金钱大肆入侵,掏空人的性灵,医学也忙着介入,为人打造人工的躯体。

走路不是一种体育运动。把一只脚拉起来摆到另一只脚前面,这再容易不过。走路者互相碰面时,谈的不是结果,不是分数;走路者会说他走了哪条路,哪条小径会带来最美丽的景致,从某处悬崖顶端又会眺望到什么风光。 

然而,人类却忙着打造一个充满新玩意的市场:革命性的鞋款,不可思议的袜子,

最有效率的包袋,性能绝佳的裤子……我们忙着导入体育运动的精神:走路太简单了,所以我们要“远征健行”。市面上贩售各种精巧的棍棒,让走路者俨然像是滑雪人士。但这一切走得并不远。它不可能走远。


(图片来源:来源

走路是慢下来,而我们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慢行方式。走路首先需要的是两条腿。

其他的,其实都是无谓。想走得更快?那就别走路吧,采用别种方式:开车,溜滑板,飞行。不必走路。况且,走路时只有一种表现有意义:天空色彩的强度,周遭景物的亮度。因为走路不是一种运动。而人类一旦站了起来,他就不会留在原地。(推荐给你:写给不爱跑步的你!日本医学博士的“跑带走”塑身法

自由的种种可能 Libertés

首先,走路能带来一种暂行的自由,就算只是一段小小的漫步。我们卸下忧虑的重担, 暂时忘却生活中的事务。我们刻意选择不要把办公室带着走;我们踏出门,信步晃荡,思索别的事。长达数天的健行可以进一步加强这种解脱感:我们抛开职场的束缚,挣脱日常生活的牢笼。但是,为什么走路比做一趟大旅行更能让人感受到这种自由?因为其他可能同样令人难受的束缚终究会显现出来:旅行袋的重量,每段行程的漫长距离,天候的不可捉摸(狂风暴雨随时可能降临,炎热可能令人窒息), 山屋的简陋, 其他种种折磨…… 但只有走路能让我们不再执着于“某些事物不可或缺”的假象。单纯的走路这件事依然属于必要性的范畴,一种非常强大的必要性。

为了抵达一段路程的终点,必须走多少小时,而这多少小时相当于多少步路;即兴而为的做法有其局限,因为这里所谓走路跟在庭园小径上散步性质不同;我们没有权利在交叉路口走错方向,否则不但代价高昂,而且必须立刻付出。纵使浓雾笼罩山头,大雨开始倾盆,走路的人还是得继续前行。食物和饮水必须依据路线规划及水源地点仔细计算运用,更甭提路途上的缺乏舒适。


(图片来源:来源

但奇迹发生了,我们感到快乐,而且不是因为我们得以忍耐前述的一切,而是拜其所赐。我的意思是说,由于我们没有不胜枚举的饮食选择,我们的宿命随时受天候摆布,我们的行程必须仰仗步履的规律,于是忽然间,琳琅满目的市场供应(商品服务、交通运输、连系网路)、无处不在的便利性(通讯、购物、移动),竟变得彷佛累赘。我们赫然明白,那种种“微型解放”一直只是在加速那个制度的运作,每每自以为获得解放,其实不过是让自己进一步受到箝制。真正能让我们从时间与空间中解放出来的因素,都引导我们与那种速度疏离。 (解放自己:《那时候,我只剩下勇敢》失去所有,是获得的开始

对于从未体验过走路者状态的人而言,任何关于那个状态的描述都可能显得像一种荒谬、脱轨的行径,一种自找的奴役。因为都市人会不假思索地从缺乏、困顿的角度诠释走路者获得的解放。走路者不再置身于交流网络中,不再是一个获取资讯、影像、商品之后又加以分发传布的网路节点;他体会到那一切的真实性与重要性都取决于他自己要赋予它多少真实与重要。当我不再连上网路,我的世界不但不会崩溃,甚至那些网路脉络的交错盘杂还会骤然让我觉得沉重、压迫、过度紧密。

此刻,我感受到了自由,那是一块扎实的面包,一口沁凉的清水,一片开阔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