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历史中的人没有评价的权利,只能被动接受后人的评断。以莉・高露,左手种稻、右手写歌的音乐人。用温柔又慵懒的嗓音替历史平反,抚慰充满伤痛的记忆。(疗愈的过程:John Legend 最温柔的声音:妳比所有的星星都美

撰文=马世芳
广播人,作家。最近作品是散文辑《耳朵借我》和《歌物件》。好些人称他是“台湾首席文青”,他却说文青早变成骂人的词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一首疗愈之歌背后的历史伤痛

以莉・高露第二张专辑《美好时刻》开场曲〈优雅的女士〉,也是专辑中最长的一首歌,全曲六分钟,只有木吉他和以莉的嗓子,搭上画龙点睛的和声。极富蓝调韵致的木吉他弹起,以莉缓缓唱着,带你来到一个几乎像走进宫崎骏作品的画面:

山坡上一栋小矮房/一位优雅的女士
坐在沙发上,等待/那迟来的拜访者
世界似乎早遗忘/她也已经不在乎
一只猫从窗台经过/那些匆忙的过客
不愿多停留,等待/是孤单的陪伴者
昨夜故事还没说完/今晚有谁来陪伴

以莉的歌声如此温柔,如此安详,听到这里,你可能以为这是一首小清新的田园牧歌,描述一位优雅闲居的独身女士。她会在小矮房里抱着猫,和偶尔到访的来客优雅地喝下午茶吧?

然而以莉一路唱下去,温润的歌声竟透出不祥的暗涛:

隐藏在树林里的幽魂啊/等着月光照亮返家的路
人们在夜里安然入眠⋯⋯


狂风暴雨曾吞蚀森林/小花被打落不再开
人们哼唱着安魂曲/她说不要忘记啊
这是命运的旋律/自由飞翔


回忆越来越模糊/害怕让记忆沉默
人们不愿多说/伤心的灵魂来过
琴键上随意弹奏/留下未完成的歌曲

不对,这绝对不是什么田园牧歌。这里有惊心动魄的灾厄、不堪回首的噩梦,那些伤痛的记忆,便是这位女士昂首直视的生命历程。

你打开 CD 内页,〈优雅的女士〉题词“这首歌献给高菊花女士”,整首歌并且附上了日文翻译。高菊花是谁?

高菊花是高一生的长女。高一生又是谁?


(图片来源:来源

高一生,族名“吾雍雅达乌犹卡那”,日本名“矢多一夫”,邹族人,教育家、诗人、政治家、作曲家,曾是日治时代重点栽培的原住民菁英,善弹琴,极富古典音乐素养,并曾协助俄国学者编纂邹族语典,曾任嘉义吴凤乡首任乡长。白色恐怖时期,国民党政府忌惮他在原住民社群的影响力,冠以叛乱罪逮捕下狱,于1954年枪决,时年46岁。(跨越国际的恐怖:他们为言论自由而死,法国《查理周刊》恐怖攻击事件


(图片来源:来源

高菊花拿着父亲遗下的歌谱和唱片,凭着幼时父亲教他弹过的钢琴自学音乐。为了扛起长女的责任赚钱养家,她曾踩着高跟鞋去美军俱乐部驻唱,还曾登上第七舰队的母舰表演。如今高菊花年事已高,回到嘉义达邦部落故居养老,歌里提到的“山坡上一栋小矮房”,料想便是这小小的故居了。老人家衣着举止仍然气质极好,保留着日本时代的教养。她最流利的语言是日语,于是以莉·高露把歌词译成日文,希望老人家也能看懂她致敬的心意。

2006年,还没恢复族名的以莉・高露,就以“小美”的名字录唱高一生的遗作〈长春花〉、〈狩猎歌〉、〈春之佐保姬〉,当时她就去拜访过高菊花,和老人家聊了很多。高菊花一生充满压抑和苦楚,父亲被捕后曾遭抹黑为“贪污的奸人”,全家人承担污名与冤屈数十年。那些埋藏在历史深处的残酷和悲哀深深震撼了以莉,得再等上几年,她才有办法把心绪沉淀下来,写成一首极其温柔的歌。(温暖的力量:歌手:平衡温柔的重量 梁文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