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法国片,充满恶趣味的题材背后,是更深切的问题,我们眼中的爱因为“出柜”的设定究竟变得更宽广还是更狭隘?

同志婚姻,真是本世纪最政治正确的声称之一。

如果你有时也疲倦于维持表面上的言语干净,我想今年六月在台湾上映的法国浪漫喜剧《新郎嫁错郎》(Toute première fois),你就也可能从其中的法式幽默,看到一些对同婚热辣辣的恶趣味玩笑。

故事在巴黎展开,主角男同志杰瑞米阴错阳差地睡了一个女人,他这辈子的第一个女人,导致原本稳定长达十年的同志伴侣生涯,从订婚迈向分手,随之而来被搅乱的家庭生活与工作,原本静好的世界与人生,都因为他的“出柜”而四分五裂。

这是一个现代都会的“出柜”寓言——只是那个柜子,已经不再是异性恋打造给同性恋,要同性恋龟缩在其中的那个阴暗角落,反而是面对彩虹缤纷的同志花花王国,“转性”回爱女人,才是一个背叛了同志国族的选择--“你是不是被教坏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这就正是过去常见问起出柜同志的警世箴言。过往给同性恋者的柜子,从面对异性恋霸权,已经反转成再反思“同志”的现况,是否又走入另一个死胡同,而再度新造起了一个“不够 gay 就不能面对 gay 界”的暗柜。

好像我们已经活在一个“不政治正确会死”的时代。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是什么?是同志被普遍接受,而恐同是一种共识要除魅的昏聩;是同志应能勇敢出柜“面对自己”,并坚信爱将将取得胜利;是婚姻平权浪潮袭来,而且是平等进步与人权国家的象征。(同场加映:以“爱”为名的排斥:没有爱,我们就无法对人好吗?

电影就也是在反讽并作弄这件事情:过去同志运动摇旗呐喊的“真爱超越性别”,却在此时不能被超越--如果你是男同志但还喜欢女人那就不是真的男同志。真爱是真的说超越就超越?还是其实我们从没有超克甚么,而只是摧毁了一个旧的、却仍须服膺于另一种新的社会准则?

于是同志被跟着绑入政治正确的范畴中,同志就要跟着走入政治正确的“干净语言”,男主角被期待要深爱着男主角的未婚夫;他们是一对在一起十年的伴侣,便被期待要继续走下去失败就是可惜;并且还要结婚、建立快乐而性事美满的家庭、收养一对子女、无惧地对抗社会、勇于“不同地做自己”,那个要面对自己真实的人呢?终究只被期待要好好爱着他的未婚夫——这是一个处处充满政治正确的时代,也是一个除了政治正确,别无仅有的时代。

这样的政治效果就是:人们不是真的能随心所欲地、爱你所爱。不然同志男主角不会在坦承上了一个女人后,引起那么大的家庭革命,那个画面就是典型的“出柜”——理应待在柜子外(内)的人,竟然出了(进了)柜子。如果你是同性恋,你就只能是同性恋,并且作一切很 gay 的事情,才能恪守同性恋的“本分”。一如影片中好友泰迪对杰瑞米说:“同性恋就该恪守同性恋的本份:热爱女神卡卡、骄傲现身同志游行。”

因为政治正确的知识框架,已然建立起了另一套“不得不”的社会常模(social norm),让人多半只能依照异性恋婚姻的婚家剧本走入单一结局,事实上那正是过去性/别运动致力批判的一部分,而那些过去同运声称动员的“勇敢做自己”的那个“自己”,反而身份就必须僵固而成为不得以发展其他(尤其是与异性间)情欲资源的男同性恋者;这样本质论的声称,忽略主体本来就是各方论述打造的场域,身份其实才是最政治的所在。

片尾,Matthieu Chedid 翻唱法语版的 Katy Perry〈I kissed a girl>(同时也是本片英文片名)也是颠覆中的颠覆。原歌是一个被预设为异性恋的女生亲了一个女生而激进十足,也因为剧情发展而成为一个被“预设为不移不变地铁男同”亲了一个不该亲吻的女生而再次翻了一层酷儿新意。(同场加映:【酷儿电影视角】男权主义的焦虑神经,女人的愤怒道

但最后还是提醒,以上的政治正确都是发生在同志婚姻合法化的法国巴黎,可惜的是我们目的台湾,连正确都是种很稀薄的存在,更加无从检讨、甚至批判起政治正确的悲哀。时刻反身自己的位置,才能努力地不成为自己原先批判的那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