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不是为了讨好权威而活,听听作者在做替代役的故事,也让我们反思如何改变“群众为虚假而喝采”的常态。

在监狱里面服役超过半年,我一向见到长官都会很有朝气地大声问好,一方面觉得喜欢能够带给别人精神的自己,另一方面,觉得这是对职场里的前辈基本的尊重与礼貌,或许吧!但有一件事令我非常不解,关于礼貌,在我们监狱里有个不成文的奇妙规定。

每当典狱长进来戒护区巡视时,会有几个人冲上前,抢在他之前到门口就位,代替他把铁门打开,然后大声问好,就连原本坐在办公室工作的人也丢下手边的工作,从座位上跳起来,走到办公室外肃然直立,接连大声问好,我不解的是,这样的动作究竟是一种礼貌的表现,或只是包着礼貌外皮的“尊权”行为,尊权与礼貌,这两者的界线到底该如何划分?

这样的习俗,除了是不是在塑造长官的权力感呢?如果是在收容人面前需要维持一种权威的形象,加强管教的严正性,那倒还说的过去,但是案发现场是中央控制台,离收容人居住的场舍还有一段距离,除了塑造“权力感”外,难道还有其他合理的理由吗?(延伸阅读:

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但面对这件小事我自己选择这么做,如果手边没有重要的事情,我也会参与并协助这打招呼的“例行仪式”,以示尊重。如果手边有工作正在进行,我会待在办公室里、不动如山,我是这样想的,与其花时间塑造长官的权力感,不如把自己微不足道的小工作做好,这是做给自己看的、不是做给长官看的,一位英明的长官,会希望自己的下属花多一点时间专注在做对的事情,还是用尽心思、想尽办法来讨好自己呢?

有次某位同仁好奇问起:“监狱的首长都怎么选拔的阿?”某长官语重心长:“拍马屁阿,会拍马屁的就会升官,所以愈上高层阿,‘玩口水’的功力,远比做事的能力重要多了,反正就是做给长官看就对了!”

另一位同仁分享了一个真实的趣事,有位监狱首长自认为非常善于治理,从原本的监所被调到小单位时很不开心,觉得新的单位做事情不但没有效率、也很没有方法,常常话提当年勇,说自己的原单位有多会做事、有多棒之类的,结果新单位同仁虚心求教,特地拨电话回他的原单位询问,意外得到了这般回应:“喔~那些政策喔,在他离开之后全部都没执行了阿,还不都是做给他看的,既然他走了,谁管它阿!”(推荐阅读:

有次在办公室里,单位长官转过头来问我:“茄子阿~最近监狱要提一些兴革事项,看你平常鬼点子挺多,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我提了几个问题后仍不得要领,自然回答:“报告长官,如果想不到的话,就不要提阿!”换来了这样的回应:“不行拉,这是典狱长要看的!”这也挺好玩的,我本来以为创新的本质是发现还待改进的问题,或是创造还没实践的卓越价值,但是在这里,创新的唯一理由,竟是“因为长官要看”。

根据我半年来的观察,我们的单位长官已经是做事认真无比,有责任、有肩膀又不喜欢拍马屁的优良代表了,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可能代表着阿谀及奉承的基因已经深层内化在整个组织文化里,成了难以驱除的恶毒习气。工作的动力是,背后有长官在看;创新的理由是,因为长官要看;升迁的捷径管道是,用心了解长官想要看什么,然后做给他看;维持组织顺畅运作恒久不变的铁则与纪律:因为长官要看、因为长官要看、因为长官要看!

但显然不是每一个长官都爱看,我们监狱的典狱长就挺英明的。有人要护送他出戒护区时,他会主动拒绝,挥手示意同仁回岗位专心做事,他也特别叮咛交代各场舍主管,在他巡视的时候千万不要离开岗位,更不要冲出来帮他开铁门,“大家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好。”英明的长官点头说道。但是说也奇怪,如果我们的“长官”并没有想要看这么多的表演,那么众演员们“因为长官要看”而做的卖力演出,到底在演哪一出?又是演给哪一位长官看的?(延伸阅读:

想起了小时候读的童话故事——“国王的新衣”,裁缝告诉国王:“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看到这件衣裳”,所以国王自己因怕被嘲笑愚笨,不敢怀疑穿在身上的空气大衣,奸臣们怕失宠,也假装看的见光着身子的国王身上的透明大衣,就连平时诚实的忠臣,也因为大家都假装看的见,反过来检讨自己:“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所以才看不见这美丽的大衣?”然后黯然辞职,大家是不是很习惯了,这一种“群众为虚假而喝采”的生活方式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弄假成真、以假乱真,这一篇监禁日记绝不是一篇讽刺文或歌颂文,请“无心人士”不要乱加工利用,本意是,请包含我自己在内的每一个我们对号入座,用心反思:我们工作、我们生活,到底是做给谁看的?或许在各领域改革声浪风起云涌的当代台湾社会,我们真正需要改革的,是“人们为了什么而活”吧 ?

我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