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翔如何描写中年人的忧郁沈闷,又如何替电影及生活中的我们找到出口?从他的专访里,我们寻找生命的答案。

在第51届金马奖大放异彩、一举入围最佳新导演以及最佳女主角的《回光奏鸣曲》,电影踩踏着缓慢而魅惑的步伐、 以挑逗的探戈舞步一脚滑入我们的心。描写中年女人在更年期的沈郁矛盾,以电影英文片名《Exit》为人物开拓了一个出口。剧中捕捉细致的女性神情与灵魂,导演却来自一个男人,他透过剧组工作人员们的共同创作,完成了这部刻画女性与母亲角色冲突下的爱欲与哀愁,谁说男人没有阴性的视角?他是钱翔,一个在电影圈从业超过14年的电影工作者。(推荐阅读:

说起钱翔这个名字,你可能有一点陌生,但是你不会不知道《蓝色大门》,这是钱翔的第一部电影摄影作品,也开始了他头也不回的拍片人生。聊起当年的《蓝色大门》,钱翔用一种缅怀青春的姿态说:“十年前《蓝色大门》没有参加金马奖,十年后,陆续桂纶镁上台领奖了、陈柏霖上台领奖了、易智言上台领奖了,蓝色大门的孩子们也都长大了。”十年的光阴,一个人可以成长多少,我们请钱翔导演回头看看十年前的自己,他说:

“青春啊,就是拼命消耗、浪费自己。”

钱翔导演喝了一口咖啡,停顿了几秒钟,接着说:“变老了,很多东西看得清楚了。慢慢好像可以读懂这个世界,年轻时觉得很困扰的事,现在却似乎是小事一桩。相对的,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譬如跳很高、譬如可以不顾一切的恋爱,这些也都做不到了。”随者年纪增长,我们或多或少都对“活着”这件事有不同层次的领悟,许多人会说,好想回到小时候的单纯,钱翔导演却相反,他说:“我比较喜欢现在的自己。”(延伸阅读:别冀望他方的生活!学会活在当下让你更快乐

“关于青春,我对身体的部分是怀念的,轻盈、自在。但那时候的心理状态却是不好的,浮动、焦躁,现在可以不必浪费精神在这些事情上,这样的生活状态是舒服的。”

人一定要走过这么一遭才能领会道理吗?钱翔导演回答:“当然,青春就是拼了命的消耗自己、浪费自己。对我来说,人生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人生是一种存在。所以,人的存在是,在那个当下,你就利用它,好比利用青春的旺盛,就努力耗尽、燃烧它。”(同场加映:

用力活着,你不知道明天或来世哪个先到来

钱翔导演也说:“活至今日,人生无悔。”要说出这番话的人,对生命有多少的宽容和大度呢?钱翔导演和我们分享了一句话

佛说:“你不知道明天或来世,哪个先到来。”

他认为,只要在当下倾全力而出,人生是不该后悔的,因为每一个时刻,你都无愧于自己了。钱翔导演分享这句话的同时,说话的语气很轻,我开始习惯他缓慢、时而停顿的说话节奏,在他身上也看见了一种创作者的温柔,不是悲愤世界的不公不义,而是学习原谅、与和解。

钱翔导演的第一部电影作品《回光奏鸣曲》便是看着“青春拖曳的最后一丝一缕”消失,拍出中年人生活的困境同时,他也很质疑,“变老”、“变老的身体”为什么是一件需要被歧视的事?

横越青春线,生命还是有出口

钱翔导演说:“在大自然法则里,小象长大了要离开象群独立生活、老狮子斗不过壮年的狮子,老化似乎是一件很悲伤的事。但我很怀疑,老了的身体就不珍贵吗?如果‘年老’让我们感觉自我价值低落,也许我们该问问,社会究竟给了我们什么?而我们又给了这社会什么?”(推荐阅读:

钱翔导演与我们分享电影中的一句话,他说那是他在做剧本人物的田野调查时,有个5、60岁的太太,就站在窗边,语重心长地道出:“像我这样的身体,如果有谁碰碰我,我就跟他走。

身体不应该随者年纪增长而被鄙视,老化只是另一种状态。就像钱翔导演用这部电影描绘了中年人美丽的哀愁,他认为“更年期”是大自然给我们的一条作为与青春告别的线。“当我步入中年、老年,我还是有自我价值的存在。”导演说,这是《回光奏鸣曲》的初衷,替所有横越青春线后的人生寻找出口。(延伸阅读:


《回光奏鸣曲》片段

细腻的男人心,来自同理

我们好奇钱翔导演如何细致的拍出中年妇女的轮廓?导演回答我们:“我相信男人女人在很多事上其实都是相通的,只是比例的不同,譬如大部份人认为‘感觉’对女人尤其重要,但并不代表那对男人就不重要,只是他们有不同泄压、表达的方式。”导演接着说自己的团队女生超过半数,在“三娘教子”的情况下怎么能不更深刻体会女人呢?

“如果我有什么能力的话,就是我听得见。”

导演说,这部片不是他一个人的,绝对是团队的:“电影的创作从来不是孤独的,我们要一直对话、沟通,一个剧本我可能拿给十几人看过,我们建立了角色、然后一起说一个故事。如果你看这部电影,不是看我个人创作,而是在看一个团队怎样进行一个女性议题。”

他也说:“作为一个创作者,千万不要化约自己,电影是高度的集体创作。现场每一个角色,灯光 美术、场记、场务、收音、演员,都是重要的。导演就是,让每一个角色在故事里发亮。”(同场加映:“金马输了,难过但福气,接着我要更好才行!”《Kano》导演马志翔专访

在钱翔导演话下的坚定中,我开始理解,拍片这样一件没日没夜、没心没肝的工作,他为什么而做。钱翔导演说如果说他有什么多一点的地方,或许就是他听得见,听得见、那些常人不易听到的生活呼救,听见在所有人最不关心的年纪的悲鸣,这些呼声微渺而暗哑,在青春最后一瞬,这部电影给了中年人一道生命的回光。(告别青春:

认真做一件事,拿灵魂交换

我们问起导演电影之于他,先是深深的沈思了一会,好长一段时间都是静默的。然后他缓缓地吐出:“电影,之于我就像是,负债。心灵上跟现实上都是负债,都得还给他什么东西。”

钱翔导演觉得:“所有创作者都一样,都有想要“呕吐”的冲动。身体里想说的话太多,忍不住,就会变成创作。我很难相信人是纯粹的创作,通常是被创作折磨。被折磨到,不得不诚实地诉说出来,就是创作。”

关于创作,他觉得是“拿灵魂去交换”。钱翔导演认为做任何一件事都是这样的,你倾尽力气、掏心掏肺,就值得了。因为“价值”,从来不取决于“成功”,而是内心对自我的评价。(推荐阅读:

台上一刻,十年写作

钱翔导演对每件事都很用力,顶着台北电影节最佳新导演的光环,他却说:“扣掉导演身份,我只是一般人。”他看见在电影、拍片的生态圈里,有多少人在努力,多少人熬了一辈子等不到掌声。他说自己“十年来每天写作是必备的练功”,但更多人做了比他深厚的功课,钱翔导演也举吴念真导演为例,他激赏吴念真导演勤学不怠惰的用文学、知识来填饱自己。这些人璀璨发光的一刻,背后是如何深凿、挖掘生命的养分 ,从作品流动的情感中,已经说明了创作者的灵魂。(同场加映:


《回光奏鸣曲》片段

用肉身,与命运搏斗

电影中你我都不能忘记的一幕,当主角玲子以肉身一遍又一遍地撞开打不开的门,那是生命的激情,无论是痛苦的、喜悦的,在破门的当下,她像是越过了那条青春的线,告别、也松绑自己。我们问起钱翔导演怎么看待这一场戏?

他回答:“作为一个导演,我应该把解读权留给读者。我要传达的,所有人都明白。你感受到了多少,在她撞开门的那一霎那,我期待有些什么在你心里头炸开。简言说,人为什么能够突破关卡?是因为我们内在驱使‘想要爱’的欲望,那个东西到底有多强。如果当你看他以肉身搏斗,你觉得不忍,觉得疼痛,你就明白了。”(同场加映:别害怕,“疼痛”让你成长

 


《回光奏鸣曲》片段

钱翔导演送给每个人生的撞门期:

“撞到头裂了、结疤了,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人生本来就不是全然地正面,导演说,不是每扇门都撞的过去。“放弃更难学,不是吗?”他这么说的时候,似乎诚实的超出这个世界愿意承受的重量。我们的人生,真的从来没想过放弃吗?也许只是我们都不愿意承认而已,而放弃也不应该就是失败,钱翔导演觉得:“真的拼命冲过,掉下去,是不会后悔的,别人怎么定义你的成功不重要。”(延伸阅读:

在他身上,我感觉到一种“不成功,也成仁。”就像导演所说:“生命的意义在于存在。”不想这世界可以给他什么,而是想自己可以给这世界什么。


(图片来源:来源

生命每个当下,都是激情

“比起缅怀青春,我对下一刻的人生比较期待。”他这句话,像是给《回光奏鸣曲》下了一个故事外的注解,导演认为生命的激情不只在青春,它随着每一分钟改变。(同场加映:人生,对自己负责就够了

“这就像存款剩余价值,当你存款还很多,你不会在意,但是当你意识到生命存款只剩零头呢?”

是啊,我们曾几何时认真检视过自己的生命存摺?借贷了多少青春、欠了多少人情,是否有为自己的精神储蓄过什么?

和钱翔导演的对话来到了尾声,“我期待有些什么在你心里头炸开。”反覆想着他的这一句话。这天,我感觉到钱翔这个人,而非《回光奏鸣曲》的导演。他的情绪与支字片语,都像是缓慢、飘落的落叶,轻轻跌下来,留下更多意境与悬念。

比起出名走红,钱翔导演更喜欢岁月静好,对于近期繁忙的宣传语访问,就像是为生下来的孩子电影尽责,让它往更好的方向成长。“电影拍完,这个作品就不是我的了,是观众的。”他对生命有一种洒脱、却在生活拥有比他人更多的激昂,相信这回,钱翔导演会继续埋首创作,坚持他信仰的台湾电影,用独立制片书写这片土地的文化与脉络、台湾人独有的生命刻画。这几年,我们有蔡明亮,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有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