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所以要保护隐私,并不是因为隐私是见不得光、道德有亏的事务,而是要保护每一个人的人格形成自由。

曾经,我也是那个过年时守在电脑前,无限盼望最新套图载点的少年。时过境迁,我一天天长大,套图一套又一套流出,图中主角换了又换,不变的是乡民的激动、嘲讽、骚动。而我,却对寻找新图感到兴趣缺缺。这是怎么一回事?下载套图有什么问题吗?

安安,你好,你有听过“隐私权”吗?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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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一些不想让很多人知道的资讯,或许是身分证上的年龄、薪水收入、日记内容、内裤款式、阴茎长度、乳头颜色、喜爱的性交体位......等。如果这些资讯被毫无节制地大公开,会对个人的社交生活造成麻烦。因此,我们将这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个人资讯称为“隐私”,发展出了隐私保护的概念,让每个人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将隐私资讯告知他人或者进一步对大众公开。

隐私权涉及到一个人的社会形象与社交关系发展,和人格发展息息相关,是相当重要的权利。司法院大法官释字第603号解释也肯定了隐私权属于重要的基本人权:

维护人性尊严与尊重人格自由发展,乃自由民主宪政秩序之核心价值。隐私权虽非宪法明文列举之权利,惟基于人性尊严与个人主体性之维护及人格发展之完整,并为保障个人生活私密领域免于他人侵扰及个人资料之自主控制,隐私权乃为不可或缺之基本权利,而受宪法第二十二条所保障(本院释字第五八五号解释参照),其中包含个人自主控制其个人资料之资讯隐私权,保障人民决定是否揭露其个人资料、及在何种范围内、于何时、以何种方式、向何人揭露之决定权,并保障人民对其个人资料之使用有知悉与控制权及资料记载错误之更正权。

白话说来,我们之所以要保护隐私,并不是因为隐私是见不得光、道德有亏的事务,而是要保护每一个人的人格形成自由。

隐私权的内涵不只是容许个人可以保有秘密,更包括“个人自主控制个资”,自主决定“是否揭露”,自主决定“揭露的范围、时间、方式、对象”,能够“知悉、控制个资的使用方式”,并且拥有更正权。换句话说,要不要让人看、要让人看多少、要给谁看,都是隐私权的范围。(推荐阅读:这是我的隐私!

传照片侵害的不是她的贞洁,而是她的人权

名人裸体、口交、做爱,与名人挖鼻孔、大便、擦屁股、扫厕所、微笑、大哭一样,并不是道德有错误的行为。基于自由意志与他人发生性行为,并在参与者皆同意时留下身体部位或者性行为的影像记录,也是应该被尊重的自我决定套图的内容并没有什么问题。

我相信绝大多数疯狂转载照片的网路乡民,并不是误以为名人出生就有穿衣服,大家也都非常明白名人的私生活中很可能有欢愉的性行为。名人裸照性爱照大公开,引起骚动的原因或许真相揭露带来的震惊,而是“终于能够看到平常想看又看不到的画面”所带来偷窥欲被满足的狂喜。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些影像都是你平常想看又看不到的,就是“持有者或影中人都不想告诉你”的资讯,就是隐私资讯。当影像持有者将照片储存在个人装置或者设有帐号密码的储存空间时,就已明显表态不让你看。当帐号或储存装置被人破解侵入,将储存在内的隐私资讯公开时,就侵害了影中人以及照片持有者自主决定揭露资讯时、地、方式、对象的权利,就是侵害了影中人的隐私权,侵害了她/他的基本人权

套图内容没有问题,下载和分享才是问题

窃取他人隐私照片的行为,就如同破坏上锁的保险箱窃取财物。更糟糕的是,珠宝被偷走之后,转手再转手,并不会扩大损失,但隐私资讯的无断转载,却会不断加深被害人的损害。自主决定揭露“对象”是隐私权的重要内涵之一,名人隐私照片被窃取而在网路疯传时,多一个人看到,就是再一次的隐私权受损害。

在最极端的状况,如果照片上传后,所有人都拒绝浏览观看,那么当事人的隐私权侵害就相对轻微(只有窃取发布者得知资讯);反过来说,隐私权侵害得最澈底的情形,就是你不想公开的资讯,竟然被全世界六十亿人得知。争先恐后想要得知资讯的大众,正是扩大资讯自主权侵害的必要元素。

我们之所以不应寻找、下载、主动浏览、分享这些照片,并不是因为其内容与性行为或特定身体部位有关,而是因为其散布的方式已经侵犯了影中人的隐私权。不论照片的内容是微笑、大笑、痛哭、眼歪嘴斜、明艳动人、诵经、祷告、口交、性爱,只要当事人明确表示不愿公开却遭他人窃取并发布,就是隐私权的侵犯,而多一次的分享、浏览就是再一次的隐私侵犯,与所谓的低俗、高雅、猥亵、清新等古代善良风俗理由无关。

接下来,网路不安全,不是侵害他人隐私的藉口

 

 

网路不够安全,不代表我们就能心安理得侵害他人隐私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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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主张“网路本来就有许多漏洞,把照片放上网,就等于是大家的,就有要流出的心理准备。”暗示着持有者将照片上传网路,就等于默许他人入侵,作为合理化寻找、下载、浏览、分享套图的理由。然而,这样的说法真的合理吗?

我们都知道,别人随手把钱包手机放在桌上,不代表你就可以任意地取走;邻居院子里的果树结实,不能任意进入摘取;你的私人信件掉在地上,不代表别人可以任意拆开阅读;你写了日记放在没上锁的抽屉,不代表别人可以任意取走并将内容印成传单到街上发;市面上的机车置物箱都很容易撬开,安全性低,也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打开别人的车厢取走安全帽;你很聪明,懂得破解密码与锁头,也不代表你可以合理地任意开启他人上锁的保险箱。更何况,许多网路疯传的套图,是从别人“有帐号密码防护”的储存空间非法取出的。别人把照片放在有帐号密码的储存空间,已经明确显示不愿资讯公开,虽因网路服务提供者的资安有漏洞而外流,后续产生的隐私权侵害也无法因网路的安全性不足而被合理化。

自我保护措施不够周全,以致于不能防范恶意的犯罪者,并不代表活该受害。权利不会因为自我保护不足就可以任人践踏,恶意的侵害仍然是侵害。

在你要求被害人必须懂得自我保护时,请自问,你是否也欢乐地一同赏片、看图?你是否正以实际行为在扩大他人隐私权的侵害?这或许是善意和伪善的分水岭。(推荐阅读:珍妮佛罗伦斯与好莱坞女星裸照疯传:她们的身体为何是你的娱乐?

我受害,我道歉?

此次大规模好莱坞名人隐私照片外流事件,窃图者先将照片公布于知名论坛 4chan,再由 Twitter 等社群网站快速传播。根据外媒报导,Twitter 已决定将分享名人隐私图片的帐号停权。而此次隐私外流事件最受瞩目受害者之一,奥斯卡影后 Jennifer Lawrence ,其发言人将认为此次事件称为“明显的隐私权侵害”,并声明将对散布影像者采取法律行动。另一位高知名度的受害人 Kirsten Dunst(曾演出蜘蛛人系列电影女主角)则是在个人的Twitter,将矛头指向疑似有资安漏洞的苹果 iCloud 云端服务。


图片来源:Kristen Dunst

社群网站将散播图片的帐号停权、发言人声明将对散播照片者采取法律行动、受害者谴责疑似资安有漏洞的网路服务提供者、盗取图片者遭起诉判刑......这些现象,在所谓华人文化圈类似的名人隐私照片外流事件,似乎很难看到。在华人文化圈,我们流行由媒体扑天盖地将被害人的隐私照一传再传,直到被害人召开记者会,痛哭后悔“当时好傻好天真”。因为我们的文化特别认为女性享受性爱是道德有亏,必须为自己的淫荡、糊涂而公开忏悔,相较之下,侵害隐私的问题就没那么重要。(推荐阅读:为什么女人讨论性,就被贴上淫荡标签?

的确,外国乡民的嘲讽、骚动、激动一点也不输给亚洲乡民,但演艺人员的发言人往往具备优良风向观测员的能力,至少从名人们的反应,我们可以看出至少社群无法否定她们的隐私权受害者身分。或许乡民文化仍然认为女性这么淫荡真是要不得,但在公共领域里,主要风向似乎还是认同真正错得离谱的,是侵害他人隐私的罪犯。因此名人们可以理直气壮地主张隐私权遭侵害、向他人追究责任,而不必忙着痛哭道歉自我检讨以挽救自己的社会形象。

我诚心希望台湾不要再有类似事件发生,不过这似乎很难实现。如果退而求其次,只能希望如果有下一个受害者,社会已经能给予她们一点点追究责任、捍卫权益的空间。

你今天也划错重点了吗?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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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妨害性自主(性侵)案件发生时,如果有旁观者走过去摸了被害人屁股,还一边说“谁叫妳穿这么少”,乡民会怎么看?应该是立刻非常正义地将其鉴定为畜生吧。如果新闻媒体更进一步拿着案发时的影像大做头条,乡民至少也会爱看又爱骂地说“真是没有新闻伦理”。

然而,每次妨碍资讯自主权案件发生时,有些人不但一边找载点继续侵害他人隐私权,一边还以先知、人生导师的高度嘲讽着“敢拍就不要怕人看”“怎么这么笨去放在云端”;部分新闻媒体更是屡次自认高明地继续将他人的隐私资讯公告周知。这期间的差别待遇,实在有趣。

名人隐私大量外泄案的重点,本来在于个人资讯自主权,以及背后更严肃复杂的云端资安管理问题。或者,我们也可以从社会对女性被害人以及男性被害人截然不同的反应,衍生更多深刻的反省

然而,浑身是胆的社会公器将被害人的隐私资讯继续大公开,还自以为有伦理地打上了马赛克。殊不知就算这些照片三点不露、三点全码,也无法解决“侵害他人隐私权”的伦理问题。露点或淫秽不是问题所在,无知地继续侵害被害者人权才是更大的问题。

更不用说公众讨论的内容多数集中在“鲍鱼”“口爆”“颜射”“淫照门”是多么地令人遗憾。我们忙着围观名人的生殖器和性行为,对于一些和肚子饿、上厕所一样稀松平常的事务啧啧称奇,忙着贴“淫”字的浪女小标签,却错过了进一步反省资讯自主权保护、性别平等、情欲去污名化等议题的机会。“淫”的字义其实是“过度、浮滥、不恰当”,或许“淫”的不是照片内容,而是旁观者的心态吧。

只不过是幽默,有这么严重吗?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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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看个图确实没什么,就像侵占掉在路边的手机一样,不过是显露人性的阴暗面,很正常。但如果你都看了图,就别再说风凉话消遣被害人了。

你知道的,这比责怪性侵被害人“都是你穿太少才会被强奸”更为令人不适。毕竟,看着社会新闻说风凉话的人,本身并未从犯罪事件中获益;但你都已经拼命找图以满足自己的窥视欲,不把别人的资讯自主权放在眼里,甚至还从刊登图片的行为获取经济利益,一边拼命捡掉在地上的赃物,捡不够还拼命找,一边酸“都是你不把东西收好才会被偷”,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对被害人说三道四呢?

超商架上日报头版全版“数百女星裸照流出”的新闻搭配隐私图片呈现,以及网路上一片“跪求载点”“敢拍就要有外流的觉悟”的消遣。这个现象又再一次提醒我们,那个“都是妳穿太少才会被强奸”的年代,其实并未远离。(同场加映:裙子穿得再短,都没有人应该被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