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many 编按:
时代越来越进步,我们都知道性别平等的重要性,但,现在真的平等了吗?不只是台湾,在荷兰,想像中很进步的欧洲国家,也存在职场性别不平等的问题,从调查数据、历史角度去分析,看看一直还在的玻璃天花板问题。了解后也思考台湾现况,女人啊,你真的平等了吗?(推荐阅读:700年后,好莱坞才会男女平等


荷兰学术圈的教授仍以男性为主。(来源:Leiden University)

“现代女人,似乎免不了的总会面临人生的终极选择:工作,还是家庭?而男人,似乎从来没得选,或者不用选。”

讨会后照旧的高级简约晚餐,桌上三位女教授三位女博士生一位兼职男讲师热烈的聊着,酒酣耳热,话题开始从学术转向五四三。

顺着教授刚八卦完她儿子的爱情故事,我忍不住问了这位在荷兰科技大学做性别研究的历史女教授成功的职场生涯,家里老幼、学术阶梯、研究出版、教学培育、行政管理、属不尽的国内国际研讨会工作坊,妳怎么做到的?我也不过就是念个博士写写文章,家里碗已堆到天花板,整天跟男友大眼瞪臭脸,妳怎么做到的?(妳好棒:给职业妇女一个爱的鼓励!兼顾家庭与事业的方法

听到“教授”这两个字,我脑袋出现的影子总是男的先


女教授笑着回:“我很幸运,你现在看到桌上的两位荷兰女教授、一位英国退休荣誉女教授,都是我们这代幸运的佼佼者。”女教授不是谦虚,是诚实。后来才知道,荷兰女性“教授”(Full-Professorship,学术阶梯里的最高阶,注 1 )的比例在欧洲是第三低,几乎是惨不忍睹的低。2011 年,荷兰 14 所大学里的女教授总共有 296 位,占全国教授总人数2134 位的一成四(资料来源: VSNU, 2012 )。

荷兰学术圈若简单划分为三大领域:人文艺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是一面倒的总共只有 8趴的女性教授,经典例子则是:埃因霍温理工大学(荷兰国际企业飞利浦 Philips 智囊团的生产母舰)里有 127 位教授,其中只有 2 位每个月会有月经。2000年欧盟在里斯本协议中订定下 25% 这个目标数字,希望 10 年后欧盟内各国劳动市场的高阶管理职位的女性能达到四分之一比例,其中包含教授人数。5 年后,荷兰政府发现惨了,25% 根本不可能,赶快自行打折后宣布女性教授数的目标改为15%,2010 年结果出炉,女教授比例 12% 都不到(资料来源:University World News)。(延伸阅读:Lean In,女性力量征服职场


2008 年荷兰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助理教授、副教授、全教授性别比例图(资料来源:Stichting de Beauvoir

老掉牙但还在的玻璃天花板:争聘文化、人际网络、自我行销技术

为了解荷兰女教授为什么少的可怜这个谜,我采访了两位教授,一位是研究学术领导文化的 Curt Rice 教授,一位是荷兰历史 Ruth Oldenziel 教授。Rice 教授与我谈学术界的性别(不平等)文化,而 Oldenziel 教授则是给我上一堂关于荷兰女性与劳动市场的历史课。

经常,我会听到两大用来解释为什么荷兰女教授这么少的流行说法,一来是说众多的老一辈男性教授尚未退休,卡着许多学术位置导致女性新血无法进入系统;二来是说具有资格的高教育女性人选并不够多,导致女性教授与副教授会如此之少。学术版流言追追追的研究推翻了这样的说法,以六个荷兰大学为样本,研究者发现荷兰学术圈相当封闭式的争聘过程,深化且延续了学术圈既有原先性别不平等。所谓封闭式的争聘意指非正式的内线争聘,一来争聘的内容、过程、征选对象、甚至争聘机会的相对不开诚布公,征选过程大量赖于既有的(男性学术)社会网络。这样的文化之于台湾的学术界,嗯,好像也不是很难想像。(性别要平等:道歉了,然后呢?将性别霸凌逐出议场

除争聘文化与制度外,目前荷兰与国际学术圈内出版期刊文章的升等业绩压力(抑或称之为 the scheme turns professor into typing monkey),导致许多学者必须使用“联手出击”一招–共同作者,来达到指定的升级产量才能够升等不会 out,过去几年下来每篇科学文章平均作者从3.8位成长到目前的 4.5 位,而这样的游戏规则对女性学者想要爬升学术圈阶梯并不有利,详细内容为了不让此篇文章变成博士论文,因在此简单提出参考关键词:Matilda Effect

研究学术领导文化的 Curt Rice 在部落格里记录了许多学术圈内的性别议题之相关讨论,在聊天的过程中,他提到除了争聘与出版压力不利于女性学者之外,总的来说女性对于自我行销卖身的能力与沟通技巧明显地不及男性。简单说,女人容易谦虚诚实、不会椪风、不会自我宣传的情况下,在面试与升等过程中容易不吃香。另外,不仅仅是女性自己,在工作争聘过程中,质疑女性专业工作能力的刻板印象依然阴魂不散,即便是学术圈也不例外,已经有许多研究实验清楚证实这件伤心事,如果是个女的,得到资深学术工作的机会就是会比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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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产阶级的历史,荷兰女人那“奢侈”的经济社会地位

在得知这些讯息之时,我无法掩饰内心的惊讶之情。当然,职场中的性别划分与不平等差异早已不是甚么新闻,但内心隐约地依然对西北欧国家的两性关系存有一种美好的刻板印象,因此乍到荷兰此地之时,看见荷兰奶爸们身上挂着宝宝或推着婴儿(菜篮)车,我与身边友人内心总会嚷声赞叹一下,夸张的会拿出相机放到脸书上获得双位数的赞。刻板印象是无可避免的,但有时会蒙蔽双眼,就像是当台湾朋友在课堂上也会听到荷兰教授体贴地说:“妳来自亚洲,可能比较不懂双薪家庭的概念”(注2)。(延伸阅读:家庭办公的未来

真的是待久了听多了,也才知道荷兰有他们自己的两性问题。

在荷兰,性别平等的观念思想是普遍、是理所当然。你如果跟个荷兰女人说,女人就是要轻声细语、腰束奶澎无小腹、温柔贤淑在家中照顾公婆,我只能说 good luck。有趣的是,“男性女性一样都是人”之观念的普及,并不代表指标性的成功,荷兰的全职女性比例并不高,事实上比台湾全职女性比例还低,就那么个 18% 的荷兰女人每周工作超过 35 个小时,其他的做兼职,荷兰女性们创造出欧洲独有的兼职劳动市场模式(注 3、注4 )。

我问 Oldenziel 这位女正教授,为什么荷兰这个性别平权出名的国家,女教授这么少?(女人站出来:你值得更好的薪水,大声拒绝同工不同筹

Oldenziel说作为历史学家,在她看来这跟荷兰经济的发展历史和文化息息相关。17 世纪当法国还是以农业为国家经济基础时,荷兰的资产阶级(俗称中产富有阶级,学术称之“布尔乔亚 bourgeoisie”)已经发展地吓吓叫。资产阶级的女人不需要像以前农业经济一样地完全投入生产,经常花时间在经营家务与教育子女,因此相对早期开始有了在外工作的公领域与家庭管理的私领域两者的划分。随着资本贸易经济在荷兰快速地深根发展,中产富有阶级在荷兰社会中不断壮大,随之资产阶级的 lifestyle 也“遍地开花”,有了闲钱生活的休闲娱乐活动(leisure activity)也因而开始盛行,荷兰女人负责私领域的家庭生活管理相对较早建立了它的历史地位与社会重要性。(推荐你看:家庭主妇退休的那一天,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

 

 

 

到了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因为(男性)人力资源的不足,西方女性开始大量进入劳动市场。战后男性劳动力的回归,赚钱主要还是男人的事,荷兰女性慢慢地再度退回到私领域的家庭管理,随着家务科技的逐渐发明(洗衣机、冰箱、吸尘器…. you name it.)家务管理的时间相对减少些许,女性也能够到外工作,收入成为加减“补贴”家用,赚的钱又大多贡献回馈到我们现在称之为“消费社会”的生活家用、休闲娱乐活动等,买买玩具、家具或是可以偶而多出个游。

“连在一起了吗?”Oldenziel 教授问我。“这是种矛盾的奇怪结合现象,早期资产阶级文化的发展,公私领域的划分各自分工,荷兰人对休闲、家庭、个人私生活跟工作的平衡是高度重视的,荷兰女人在家中的地位并不居于男人之下,甚至很早以前就已强势为名(笑),生活中男女彼此尊重、互相分担的平等相处。但近代发展中,一次二次世界大战和教育普及化,女性开始进入劳动市场,但高度深根于私领域的历史传统使我们总体来说依然以家庭管理为优先,也成就了现在的荷兰女性‘奢侈’且独特的经济地位-兼职工作。”(延伸阅读:新女性之声:家庭主妇时代来了

“很多荷兰女人并不自觉如此微妙的关系,所以许多女性到了中年后离婚,不敢相信她们自己的经济地位,特别女性的教育程度并不亚于男性,她们经常陷入无限财务问题的绝境。”Oldenziel 教授在阿姆斯特丹的艾河旁说着。

我满脑子瞠舌想的是,在这一场经济历史的“误打误撞”中,荷兰造就了乍看之下很美好的乌托邦:荷兰女子们的社会地位、在家说话说得多大声,跟她们赚多少钱没有绝对的直接相关性。经常,在一些欧洲两性的相关大众论述中,欧洲社会彷佛就是优质基因的天生高人一等:法国女人天生就是会独立自主宠爱自我、瑞典男人带孩子是天经地义、荷兰女人和孩童是全世界中最快乐的一群人(注5),若没有更进一步得问“为什么”,在我看来这样的观点过度文化化约论,甚至深化了欧美月亮比较大的刻板印象。(想一想:国外的月亮真的比较圆吗?

除了自己感到生活幸福快乐,高比例的荷兰兼职女性,与荷兰小孩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孩子也息息相关。刚刚提到,荷兰只有约两成的女性每周工作超过35个小时,而兼职与否,有没有小孩是关键,36~40岁的荷兰女性,如果你没有小孩,每周平均工作时数 34 小时;如果有小孩,平均工作时数 7.5 小时(资料来源:VOX)。

“Most Dutch women have “A” job, not a career。”在一个多小时的谈话中 Oldenziel 教授重复了这句话两次,的确,贫穷单亲母亲是荷兰社会中一大棘手的问题,其中特别是移民女性的单亲妈妈,她们面临荷兰以男性主导的劳动市场以及女性的兼职文化,这些环境对要挑战经济、家庭独立的女性并不有利。(延伸阅读:单亲家庭:那些说不出的愿望和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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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平等,有两种?

从社会公义来看,长期以来提倡性别平等很重要的目标,就是希望男性和女性可以依照能力与兴趣进入职场工作发展自我成就,但同时也可以在家里当父亲和母亲拥有幸福的家庭生活。家庭跟工作是现代人生活的两大领域,应该是等同的重要,就自我规划和夫妻的双方协调做出最适合的选择。

但从另一个更现实角度来看,现代女性普遍来说依然持续(必须)努力打破传统文化与制度的局限,(因为成长空间很大所以)大量进入劳动力职场不断往上爬,发展经济独立之能力与女性的社会地位,才能够进入到上一段谈论的理想状况。这两种看似同样方向目标,发展过程中却有了操作性的冲突。

荷兰,这个与台湾有着很不一样经济历史发展、性别文化、社会制度的国家,两国的女人们同样面临着以家庭管理为重的传统,以非常不一样的方式体验自己因性别而有的矛盾困境:台湾职业女性的两头烧和社会中奇低的出生率;荷兰女性在职场中发展的困难和经济的不独立。(推荐阅读:请感谢,愿意在台湾生小孩的妈妈们

与两位教授的谈论过程中,我重新思考家庭 vs.工作的终极的问题,我并不认为解决问题意味着女人都应该要挣脱私领域,成为穿西装打领带的专业优秀女职人。需要的,是社会整体(不只是政府)能以平等的性别文化出发,思考家庭生活与劳动力市场两者间的平衡,不仅针对女性同是也针对男性,在公司、在社区、在教育体制中发展出完善的各项制度,并且努力改善传统性别的刻板印象。

今年年初,荷兰新闻兴奋地大肆宣布,2013 年25-30岁的荷兰轻熟女们,史上第一次赚的比荷兰男人还多。当然类似的庆祝新闻,台湾也不缺:女性高普录取率比男性高、女大学毕业生比例破新高…。我也和两位教授时都分享了这则荷兰新闻,结果两个人竟然都以鼻孔轻笑的方式做回应,他们说,看看30到40岁的那群吧,那才是真的有了小孩的得要选择的年纪。

※Hereby I sincerely thank to Professor Ruth Oldenziel and Professor Curt Rice for sharing their insights and stories with me.


Professor Ruth Oldenziel


Professor Curt Rice

注 1:荷兰学术体系中包含:助教(tutor),讲师(Lecturer),助理教授(Assistant Professor), 副教授(Associate Professor), 和正教授(Professor)。本文“教授”一词意旨正教授。

注 2:2012 年主计处统计,超过一半的台湾女人工作

注3:荷兰的全职与兼职职员的制度与文化和台湾不尽相同。在荷兰许多工作职位是以小时数来算,全职跟兼职(part-time)职位则是以每周 35 小时做分界,薪资跟福利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异,私部门的全职薪资比兼职平均多 7%,公部门则是完全没有差别。(资料参考:DutchNews )

注 4:荷兰友人认为荷兰的兼职经济模式事实上是过去 8 年荷兰调适欧洲经济危机多少发展出的特色,除了高比例女性兼职劳动市场,大家如果都少工作一点少赚一点,就可以少裁些人。

注5:
Dutch Kids Ranked Happiest in the World
How Dutch women got to be the happiest in the world

本文同步刊载于荷事生非(原文标题:女强者难出头!浅谈学术界的性别议题和荷兰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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