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many 编按:
看着台湾的薪水被越压越低,工时越来越长,人们越来越不快乐,你心里是否也曾闪过“打工旅游”的念头?目前台湾人打工旅游最热门的国家:澳洲,舒服的生活节奏,怡人的气候,以及比台湾高出三倍以上的最低起薪,吸引了许多台湾人前往澳洲想办法赚进第一桶金!但究竟澳洲打工旅游是淘金兼旅游,还是低廉台劳的好听说法?先来看看在澳洲工作多年的作者,替我们带来最真实又扎实的澳洲打工旅游三项报导!(同场加映:失灵的公权力,让台湾惨输新加坡


系列报导之一:在背包客群像中,看见澳洲打工度假的真实面貌

农场、肉厂、餐厅、工地、按摩店与清洁公司是台湾年轻人到澳洲打工度假,最多人选择从事的工作场所与类别。这群年轻人,有的是为了抵抗台湾恶劣的薪资结构,因此勇敢赴澳打拼,期望在异地尽快存下人生第一桶金的梦想家;有的是为了体验新的人生、感受不同的文化洗礼,因此远赴这遥远而陌生的南半球的冒险家;当然,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多想,就这样勇者无惧地踏上这片广博的土地。但无论当初是抱持什么目的而来,这群背包客都写下了类似过去跨国移工们所经历的篇章,只是,这次是以一个充满想像空间的美丽名字为题 ─ 打工度假。


工地的工作环境 (照片由受访者 Simon 提供)

01. 建筑工:白工职缺虽多,但需具备中等以上英文能力才能获得机会

Simon (化名) 是一位刚考上成大研究所的学生,趁着退伍和开学之间的空档,抱着提升英文能力、体验异国文化和增加存款的期待,于今年四月入境澳洲雪梨。虽在朋友的介绍下,住进一个提供工作资讯的房子,因而很快地找到仓库搬运的工作,但由于居住环境太差,且工资不如预期,因此积极地寻找新工作与新房子。从寿司店到洗车厂,再从中国老板承包的工地黑工 (泛指雇主提供低于法定的薪资,且未合法缴税、提供退休金,有时甚至没有提供工作保险的工作;反之则为白工),于德国背包客同事的介绍下,八月底即转换到澳洲当地人承包的工地。

在只有他一位亚洲人的工作环境里,他依着对习惯高效率的台湾人而言有点慢,但在澳洲才是正常的工作步调与工作时数,以每小时 22 澳币 (以1澳元兑27元台币计算,折合台币约 600 元)的合法薪资,每天工作八小时,如果再加上加班费,每周可领 1000 - 1300 澳币的薪资 (折合台币约 27,000 – 35,000元),是台湾许多年轻人工作一个月才能领到的薪水。因此,原先预计九月返台就读研究所的他,决定休学留下,甚至有寻找申请工作签机会的念头。他说:“在这里,我每天都过得很舒服。早上我可以悠闲地和同事一起享用早餐,同时间已开始计入工时。工作是简单的器材搬运和装修,中间有充足的休息,不会有人催你快快工作,且休息时间仍计入工时。有时后工作提早结束,工时仍会给到原先预定的时间。能在这样人性化的环境里工作存钱,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回台湾?”(忍不住想问:台湾人,你为什么这么忙?

02. 肉场工:提升自我的条件与独立性,才能与难民竞争

前和硕工程师王信惠在体认到工程师无法作一辈子,并注意到澳洲肉场工作是可以快速存到人生第一桶金的机会后,赶在将满 31 岁无法申请签证之前,于去年八月入境位于西澳的柏斯。为了争取最多的时间与机会,不到一个月,他就买了人生第一部车。但即使他在行前作了充足的准备,仍然经历几段不稳定的临时工作。所幸最后仍再一次赶在申请期限前,于昆士兰的农业大镇邦德堡找到可以稳定工作三个月,并且有申请二签资格的农场工作。惊险达成延续签证的目标后,他按照既定规画,受雇于肉场仲介,并被派往仲介租借、位于 Rockhampton 的 JBS 牛肉工厂里,负责取出牛大肠与小肠内的黏膜,供下游厂商制作网球拍所需的牛肠线。每小时时薪扣税后约 17 澳币,每天工作十小时,加上加班费,周薪亦可超过千元澳币。

但四个月后,由于仲介与 JBS 解约,且 JBS 无意聘请持打工度假签证的背包客,而是聘请工厂可因之请领政府补助的难民,因此在其他台湾背包客的介绍下,转往邻近的另一个牛肉工厂 TEYS。 TEYS 虽不至于停聘背包客,但较为轻松容易的工作大多分派给持工作签,可长时间稳定工作的难民们,背包客则多被派往较为艰困粗重的工作。长期的重度劳动,在王信惠的身上留下病痛,好几次周末放假,他无法愉悦地睡到自然醒,而是在清晨中痛醒。双手也因每天甩着重重的牛皮,在不堪负荷下,不仅指甲中空脱落,更得到俗称的“扳机指”,放松时无法自然伸直。但即使如此,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的他,仍坚定地告诉笔者:“虽然工作不是很开心,最后可能没办法存到一桶金这么多,但至少也能存到六成,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为实现成家立业的梦想打下基础。”(给在台湾的你:不想上班打卡下班责任制?


在农田里折腰采果的工人们 (照片由受访者王信惠提供)

03. 农场工:黑工充满风险,白工需要机运与长时间等待

元智大学毕业的 Dennies,则从来没有领过超过千元的周薪,反倒被农场主人积欠两周合计约 1,500 的薪资,且至今仍在等待工头与农场主人的官司结果。其实,早在工作之前,介绍工作的朋友就有提到农场有拖欠薪水的状况,但自从今年四月入境布里斯本后,因将近一个月后才找到工作、但找到的却是薪资低且时数不稳定的餐厅厨房工作,盘缠已所剩不多,所以最后仍决定冒险前往。在这位于雪梨近郊的农场温室里,Dennies 采了一个月的番茄与小黄瓜,且真如朋友所言,薪水一毛未发。忍无可忍的工人们,在担任监工的香港女生发动下,开始为期一周的罢工,建立工头与农场主人谈判的筹码,争取到一半的薪资,开工后才会再发还另一半。然而,对农场主人已不再信任的工头,诚实告诉工人们所有的实情,包括农场营运不佳,工头已为农场主人长期代垫许多薪资,这次是因为决定不再代垫,才会长达一个月没有发薪。得知实情的工人们,在工头的默许下,许多人选择离开,并将争取欠薪的工作,托付给工头,包括选择移动到雪梨的 Dennies。

另一位正在谷物工厂工作的邢媚涵,则是经历漫长等待,才获得这份许多在大太阳底下工作的采果工人们相当称羡的工厂工作,而且还是完全依照劳动法令走的白工。今年八月,邢媚涵在一般澳洲人寻找工作的 Seek 网,看到谷物工场大量征工的消息后,随即检附履历应征,并且很快地接到电话通知得等到九月才会进行面试。为了解决盘缠几乎用尽的困境,在面试与等待消息期间,她就近找到洋葱工厂的工作,但一个月里只有 15 天有工作,仅赚取 1000 澳币勉强维持生活。直到十月底,才收到谷物工场的合约,并在抵达工厂后,再等三周才正式开始工作。虽历经漫长等待,但在澳洲法律的保障下,她不仅领取白班税后时薪 22.41 澳币、中班 25 澳币、晚班 28 澳币的高薪,并且享有退休金、工作保险与完整的职前训练,瞭解工作中可能会面临的危险以保护自身的安全,每周至少有五天排班。不过,受到产季的影响,此工作只能维持六周。

04. 清洁工:公司以超越常人标准的计件方式,巧妙地让时薪打折

移动到雪梨的 Dennies 找到一家比过往薪资还要高的清洁工工作,训练期间时薪就有 15 澳币,每天工作八小时,但扣除半小时休息时间不算工资,每周至少工作五天。工头并承诺训练期后,时薪将调整为平日 20 澳币、周六 24 澳币、周日 28 澳币,如遇到公定假日 (Public Holiday) 则可领到每小时 40 澳币的高薪。但实际工作后,却发现薪水的计算方式并非真的是以工作时数计算,而是规定每间房间算半小时的薪资,无论你花多少时间打扫。对于新手而言,一天工作下来,只能作 8-10 间房,原本八小时的工时因此折半;即使是有经验的老手,一天也只能作 13 – 15 间房,仍不如确实依工作时间计算后可得的薪资。且每天都会有许多额外不计入工时的工作,例如一天开始的准备时间、转换场地的时间,以及工头要求额外打扫公共区域的时间,剥削工人们的劳动力。每周薪资加上假日加班费虽可稳定领到 700-800 澳币,但不成比例的重度劳动付出与薪资所得,让 Dennies 几次燃起离职的念头。然而稳定的收入仍让他留下来,直到可集二签的时间已进入倒数,才移动到农场开始新工作。

05. 按摩师:撑过低薪的学徒时期,才能有稳定的收入

台中教育大学毕业,结束代课工作随即远赴澳洲打工度假的玮玮,则不只是离开她待了七个月的按摩工作,也离开澳洲返回台湾。玮玮是在今年三月入境西澳柏斯,但由于同行友人介绍,两周后即移动到南方小岛塔斯马尼亚的农场工作。然而花费高成本移动的结果并不如预期,不仅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休假,更被当初提供工作资讯的台湾室友要求担负她买车与保养车子的费用。虽然最后对方没有得逞,并且在兄长前同事一仁的协助下,进入按摩业工作,但类似的事情却再度发生。

按摩师不同于其他工作,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学习,才能慢慢熟悉流程与技巧。学徒时期不只是个人经济上会因收入低而有压力;如遇到较为精打细算的店经理,则会运用排班的权力,将能力不足以为店内带来标准以上收入的学徒排班减少,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取代。玮玮遇到的就是这样的店经理,平均周薪因此只有 300 澳币左右,扣除房租、伙食费与通话费等基本开销,能存下的旅费很少。位于其他分店的一仁,在得知消息后,安排玮玮与同行友人转往他所在的分店,以改善两人的困境。然而,收到辞职通知的经理,却以太晚辞职为由,扣留两人一周的薪资,并扬言要两人准备负担可能的损失。

所幸经过几次谈判,经理得知两人已作好向公平工作申诉专员公署 (Fair Work Ombudsman)申诉的准备后,自知违法理亏的经理才全数退还积欠的薪资。而后的工作虽越来越顺利,每周平均薪资可达 600-700澳币,但机械性的无聊劳动,以及体验当地人生活期待的落空,促使她挖掘出内心的自己,成为此行的意外收获;之前经历的困境,也让她学会勇敢地为自己发声。这样的成长,也使得她对于未来从事教职的意志更坚定,不会再有杂念,因而选择提早返台。


华人餐饮店是许多背包客会选择的工作 (作者摄影,照片与受访者无关)

06. 餐厅:多为黑工职缺,且工作时数不稳定

原先连自己可以待多久都不确定,且同样是今年四月入境的 Apple,则准备从按摩师的工作前往农场集二签。无论是现在的按摩工作,还是先前的餐厅工作,都是在友人的介绍与协助下被老板雇用。且不同于其他的背包客,到达墨尔本当天她就获得面试机会,并且在两天后开始工作,从时薪 9 澳币开始做起,每两周调升 0.5 澳币,最后为 12 澳币一周,每周排班最长可达 58 小时,平均周薪约 500-600 澳币。但或许是因为刚买下餐厅,第一次当老板的缘故,从中国移民到澳洲的雇主对员工不甚信任,且管理方式多是以责骂、有时甚至是当众羞辱的方式,带给包含 Apple 的员工们相当大的身心压力,因而在四个月后转往按摩店工作至十一月底。在这七个月里,虽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工作,但墨尔本的生活环境与步调让她对澳洲有着很好的印象,因而作出与玮玮截然不同的决定,准备再留一年。

然而,同样在餐厅打工的 Elisa 却没有这么幸运,但她的际遇却是很多从事餐厅工作的背包客的共同经历。今年三月入境墨尔本的 Elisa ,在 Robinvale 完成三个月的农场工作,成功申请到二签后,随即返回墨尔本开始新生活。休息两周后,她很快地就在两天内找到工作,且碰巧找到与 Apple 同一品牌的连锁餐厅。但位于市中心的分店,每周只能给她 20 小时的时数,第一天两小时的试工为每小时 9.5 澳币;正式上工后的第一个月每小时 10 澳币,第二个月之后每小时 10.5 澳币。每周薪资付完基本生活开销后已所剩无几,因此三周后,她另外找了一份晚班兼职的工作,且一开始试工的五小时完全没有薪水,正式上工后也只给每小时 8.5 澳币的低薪。两份工作加起来,每周平均薪资只有 300 澳币左右。虽然她一直积极地在寻找较高薪的工作,但受限于英语能力只能作面对面的基本沟通,很多应征的职缺常在电话沟通的阶段就被拒绝。虽然无论在农场还是都市,Elisa 从未享有高薪优渥的生活,但她从未忘记她想体验异国文化的初衷,在闲暇时间积极参加各式活动、寻找免费的舞蹈课程,并且和不同国家的人交朋友。她说:“我很想学习澳洲人享受生活、热爱生活的态度,钱不是最重要的,很多澳洲人也是赚多少就花多少。虽然回台湾后我无法改变台湾,但当越来越多人都能有同样的生活态度时,也许台湾就会慢慢改变。”(台湾能够改变吗?台湾,该走还是该留

系列报导之二:澳洲究竟是淘金天堂还是苦劳地狱?

在台湾的媒体报导里,澳洲有着淘金天堂和苦劳地狱两种极端形象。有的只关注澳洲劳动法律保障下,相对于台湾的高薪;再加上悠闲的步调与美丽的自然景观,这个南方的遥远国度,宛如天堂。但在传出背包客在大水中溺毙、在荒野中车祸身亡,以及工作时掉入滚烫油锅的事故后,这个过去在台湾以欧美为主流的“国际”新闻里,长期被我们忽略的陌生国度,彷佛地狱。但这两种形象就像是这片广博大地里的东西两端,无论是繁华的东岸、还是荒凉的西岸,都无法代表整个澳洲;更别提中部许多未知的地方,就如同打工度假许多层面还未被认识到那样,仍有待我们进一步认识。

不只是台湾,澳洲整体打工度假的人数正快速成长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澳洲开放的打工度假相关签证其实有两种类别,分别是“打工度假签证 (Working Holiday Visa, Subclass 417)”和“工作与度假签证 (Work and Holiday Visa, Subclass 462)”。凡 18-30 岁的签约国青年皆可申请,但每个国家开放的签证类别不同。澳洲与包含台湾的 19 个国家所签订的是“打工度假签证”,相较于“工作与度假签证”的申请容易许多。因为后者申请时,需具备一定的英语程度、完成至少两年的大学学业,以及需取得政府支持的文件;但“打工度假签证”不需要具备上述条件,只要完成简易的健康检查、线上填写申请表与缴交澳币 420元 (折合台币约 11,340 元) 即可,使得台湾的年轻人无论英文程度是否足以进行日常沟通皆趋之若鹜地申请,赴澳打工度假人数更是年年攀高。

从澳洲移民局 (Australia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Immigration and Citizenship) 公布的数据来看,台湾自2006年有纪录以来的 2,253 人,每年以千人的数字快速增加,至 2012 年度已高达 28,599 人,比前一年上升 57.6%;占整体申请人数的比例也从 1.77 % 上升到 13.59 %,增加将近八倍之多。也就是说澳洲移民局所核准的签证里面,每十张签证就有一张是核发给台湾人,于 19 个开放签证的国家里位居第三,仅次于英国与南韩。(详见表一) 从今年公布的最新报告 (Working Holiday Maker visa program report 30 June 2013) 可得而知,澳洲整体申请人数虽也有提升,但也只有 15.8%,远不及台湾的申请人数成长率。


资料来源:Australia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Immigration and Citizenship 制表:作者自制

不只是第一次申请赴澳打工度假的人数,申请第二年留下来的人数成长得更为惊人,与去年相较,跃升 68.7% ,共有 7,162 人申请,亦排名第三,仅次于英国与南韩。但若合并计算一签与二签的人数,台湾即因为有 35,761 人申请核准留澳打工度假,而跃居第二位,仅次于英国。(详见表二)


资料来源:Australia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Immigration and Citizenship 制表:作者自制

“澳洲打工度假”已成为青年世代的共同经验之一

若将比较的数据拉回国内,在 2006 年 18 至 30 岁的年轻人里,每一千人还不到一人远赴澳洲打工度假,但到 2012 年每一千人里却已有六人申请打工度假签证。如将历年人数合并计算,已累计 82,283 位年轻人有前往澳洲打工度假的经验,可推测在七、八年级这个世代,平均每五十人就可能有两人曾经或正在澳洲打工度假,且这个数据仍在上升当中,几乎已成为世代重要的共同经验之一。(详见表三)这样的爆炸性成长,对于当初参与台澳双边签订打工度假协议,现任驻雪梨台北经济文化办事处的周进发处长而言,是一个始料未及的发展。


资料来源:Australia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Immigration and Citizenship、内政部统计处 制表:作者自制

周处长表示,当初会为台湾青年争取在澳洲打工度假的机会,是希望鼓励没有太多资源可以出国留学的年轻人,可以藉此方案出国开拓视野,培养独立的人格,并与其他国家的年轻人互相学习,体验不同的文化。且 1988 年后,因台湾移民在澳洲社会建立良好口碑,澳州政府对于台湾人没有跳机 (即签证到期仍违法滞留澳洲) 的疑虑,所以当台湾政府提出签订打工度假的要求时,双方很快就达成协议。一开始虽有限订开放 1000 人,但过没多久,澳洲即主动取消限制。

澳洲移民局认为,申请打工度假人数的快速成长,很大的原因是来自全球经济的不景气,台湾当然也包含在内。申请打工度假的这个年龄层,在台湾所面对的,是倒退十六年的平均薪资,以及超过 14% 的青年失业率。即使是传统认为代表高度就业与高薪的大学学历,也在学历贬值后,成为失业族群里的最大宗。然而,澳洲自己本身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在全球不景气的影响下,澳洲最新失业率也已攀升到 5.6 %,且青年失业率也正朝向 25 % 迈进,澳洲贸易工会理事会 (Australian Council of Trade Unions)还怀疑此为澳洲开放太多人入境打工度假所造成。

既有条件与人际网络,影响背包客的际遇

僧多粥少的结果,使得背包客找工作的难度大为提升,特别是语言和文化与澳洲大不相同的台湾背包客。就连工会在检讨打工度假政策时,他们认为会造成威胁的,也只是来自欧洲的背包客。从前篇的背包客群像里,可以看见在远离舒适圈的异地,既有的人际网络与过去累积的经验与能力,相当大程度地影响每个背包客的际遇。特别是,许多背包客受限于语言的问题,能找的工作范围本来就很有限,若既有的人际网络又都是未能打入澳洲社会的背包客,结果很有可能是在华人社群里打转,找到的工作也多会是华人承包或提供的低薪工作,其中又以农场和餐厅为大宗 (详见表四)(同场加映:怎么样算是一个称职的背包客?


 

然而,农场工作受制于产季、气候、产量与市场价格的影响,多为短期的临时工,且无论正式开工、产季中或是产季将近,都会再次受到前述因素的影响,需要或长或短的等工时间,使得工人的收入经常处于不稳定的状况。但由于澳洲移民局规定,如欲申请二签,需在偏远地区的一级产业 (含农、林、渔、牧与矿业)工作满 88 天,才具备申请资格,因此吸引许多背包客前往门槛较低的农场工作。

不过,近年澳洲农场为降低成本,很多农场主人选择将工作发包给工作多年而经验丰富,但实际是持学生签或观光签违法打工、或签证过期仍滞留在澳洲的非法工头。这些工头多来自越南、马来西亚、泰国与中国,近年亦有台湾人加入违法仲介工作的行列,透过背包客栈、Facebook 与 Line 等社群媒体以及人际网络,以远低于法律规定的薪资招揽大量的临时工,再从中抽取佣金。而他们找工人的方法,正是大部分台湾背包客寻找工作的主要管道。 (详见表五) 这些产业最底层的工人,在层层剥削之下,收入相当微薄,扣除日常生活开销,经常所剩无几。餐厅工作虽然受外在环境的影响较小,有机会寻找到较为长期稳定的工作,但就澳洲统计局 (Australian Bureau of Statistics) 公布的资料,餐厅工作本身就是主要行业里,全职雇员平均周薪最低的工作,平均每周仅 538.8 澳币。但官方资料无法计入的,是许多台湾背包客从事的未报税、低于法定时薪且未有退休金的兼职或临时性质的黑工。


资料来源:问卷调查 制表:作者自制

在充满变动的环境里,需要充足的准备金

人际网络与本身条件对于背包客的影响,还表现在寻找工作快慢的两个极端。 26% 的背包客可以在入境后 1-2 周内寻找到第一份工作,但紧接在这群人后面的 25% 则需要耗费四周以上才能找到工作。(详见表六) 不过,无论花多久时间才能找到工作,有超过 40% 的人,平均周薪落在 400-600 澳币之间。(详见表七) 且有高达 70.98% 的人,领过的最低周薪是 300 澳币以下。(详见表八) 至于最高周薪,虽有 22.78% 可以达到周薪破千,但紧接在后的 15.83% 却掉至 700-800 澳币,第三位的 14.15 % 则为 600-700 澳币。(详见表九)如回到此三项的原始数据仔细计算,则可以发现只有将近 20% 的人,不仅可以脱离周薪 300 澳币以下的低薪困境,最高还可以只花一周的时间,就拿到相当于在台湾工作的年轻人一个月的薪水。不到一半的背包客,虽仅能达到平均周薪 500 澳币以上的水准,难以存到许多人希冀的第一桶金,但已足以承租市中心三坪左右的电梯大楼房间,或郊区五坪左右的平房房间,并还有剩余的金钱每周吃一次大餐,或存下旅游基金,过着相当舒适的生活。

只是,怎样的人能撑过低薪时期,逐渐累积实力、扩充人际网络,找到中等以上薪资的工作以实现梦想?赴澳洲前准备的本金是另一个关键。以笔者所在的雪梨郊区为例:每周房屋平均租金约 200 澳币、不吃外食餐餐自己煮饭的伙食费约 50 澳币、往返市区交通费每周约 50 澳币,再加上通话费与其他杂支,每周开销将近 350 澳币。若笔者花费四周才找到第一份工作,周薪仅 300 澳币,我的准备金需至少需 2,000 澳币,才有可能累积三个月工作经验以加强自己的求职条件,并在工作的同时寻找其他较高薪水的职缺。但对于许多人而言,往返的机票费用、签证费用与行李的费用,已至少花费台币五万元左右;折合台币五万元以上的准备金,并不是大多数人都拿得出来的金额。

因此,澳洲对台湾青年而言,究竟是接近淘金天堂些?还是接近苦劳地狱些?有部分取决于个人层次的因素,包括背包客本身在金钱、工作经验、语言能力、人际网络,以及对于如何在澳洲寻找工作的知识性准备。但有更大一部分取决于下篇将谈到的结构性因素。(原来,旅行有一大部份的孤独感,来自连不到网路?


资料来源:问卷调查 制表:作者自制


资料来源:问卷调查 制表:作者自制


资料来源:问卷调查 制表:作者自制


资料来源:问卷调查 制表:作者自制

附注:本文所提及之问卷调查,为笔者于 2013/10/23 - 2013/11/17 在网路所进行的《台湾背包客澳洲打工度假调查》。此问卷调查主要发布在 Facebook,并特别在台湾背包客接收讯息的各大 Facebook 社团进行宣传,最后共搜集到 417 笔有效样本。

系列报导三:“打工度假”美名,遮掩跨国劳动问题

当人们争执着这群年轻人究竟是台劳,还是体验异国风情的背包客时,已经深陷“打工度假”四个字的美丽陷阱。无论是检视台湾官方与澳洲签订协议时所抱持的美好初衷,或是年轻人在日常生活与台湾的亲朋好友、澳洲当地的陌生人聊起“打工度假”时,大部分的人关注的焦点多是“度假”的部分。“打工”只是为了赚取旅费,以提升“度假”的条件,因此经常被轻轻带过。所以,无论是台澳双边的政府,还是打工度假者本身,都忽略了在语言和文化环境不同的异地,光是了解相关法令,以及找到有力的发声管道就有一定程度的困难,因此无论是个人还是制度设计,都需要充分准备才得以因应包括劳动力被剥削、工作中可能出现的伤害与死亡风险、不熟悉法令而被欺骗钱财等复杂的问题。

澳洲劳动法令设计健全但执行力不足,背包客受惠有限

无论是澳洲本地人还是外国人,凡是具备合法工作权利的劳工,皆在《公平工作法》(Fair Work Act 2009) 的保障范围内。该法案规定不同的职业类别皆有不同的裁定 (Award),保障该职业的最低薪资与退休金。即使是没有相关裁定的,也受全国最低薪资的保障,全职每小时有 16.37 澳币,或周薪至少 622.2 澳币;兼职则为每小时 20.3 澳币;平日加班和假日加班还有两倍左右的加班费。除此以外,亦保障全职员工每周工时不超过 38 小时,并享有四周的带薪年假、十天带薪事假,与其他因应各种状况可请的假期。无论正职还是兼职,在工作开始后,都应该收到《Fair Work资料说明书》,并签订劳动契约,明订双方的权利义务、薪资计算方式与工作时间。该法案的另一个重点,则是保障工人成立与加入工会的权利,并赋予工会集体谈判与代替工人进行相关工作申诉的权利。因此,工会的力量在澳洲相当强大,不仅在日常生活中守护工人的基本权益,并影响政策的制定甚至选举的结果。(告诉你,工作第一年就能存到钱的理财方法

但工会的力量并未覆盖到打工度假的族群。大部分的台湾背包客或是因为不瞭解工会可以提供的支持,或是不愿意额外支付工会会费,因此即使工作场所有工会存在,也很少有人加入。不过,更多的情况是,多数台湾背包客工作的场所,即农场与餐厅,没有工会相关组织。即使有农业与餐饮业相关的产业工会,也没有工会干部进入工作场所进行组织的工作;背包客亦受限于语言程度,无法寻得主动加入工会的管道。移居雪梨多年的台湾移民伏嘉捷指出:“澳洲许多工作场所在工会的强力要求下,因劳动检查频繁,其实很少有雇主敢违反劳动法令,支付违法的薪资或聘请非法工作的劳工。”相对的,没有工会支持的工作场所,特别是偏远地区,就成了劳工必须自力救济的三不管地带。

因此,负责仲裁劳资纠纷的公平工作申诉专员公署 (Fair Work Ombudsman),成了背包客最常求助的管道。然而,随着近年来劳资纠纷案件的增加,申述历时因此加长,无论是受理前的谘询、或是受理后的处理过程。例如曾经打电话前往求助的 Dennis ,等了半小时还等不到接听的专员,在担心高额通话费将耗尽当月的电话储值费用下,只好放弃。案件变多的另一个结果是,对于证据不足的案件,还会有不调查、甚至不受理的情形出现。例如被雇主积欠薪资的 Jenny,就被专员以没有合约证明工作为由打发,退回申请。然而,许多台湾背包客从事的,无论黑工白工,很多都是没有签订合约,或是签了合约却没有留存的工作。所以当走到申述这一步时,就需要自行准备充分的证据。例如以工作照片或排班表证明自己确实有工作,以薪资计算的纪录和银行汇款纪录证明自己被欠薪。但往往背包客们平时并没有搜集证据的习惯,对于雇主的行为没有警觉,因此事情发生后,只好选择默默承受。

新政府由倾向资方的自由党组成,威胁劳动权益

随着意识形态较倾向资方的自由党上台执政,不只打工度假族群,就连澳洲当地的劳工也已明显感受到政府对劳动权益的威胁。在施行《公平工作法》(Fair Work Act 2009) 之前,澳洲施行的是由自由党籍总理霍华德推动的《工作选择法》(Work Choices)。该法案对于工会有很大的限制,对雇主却提供很大的空间。例如雇主可以和新雇员个别签订合约,不需理会工会先前与雇主协订的团体合约,形同削弱工会谈判的权力,与谈判后协议推行的效力。因此,在工会的支持下,2007 年时任工党领袖的陆克文才得以结束自由党执政,组成倾向劳工的工党政府。并在 2009 年,不顾企业主威胁工作机会将因此减少的反对声浪,推行现行的《公平工作法》,提升劳动权益。

然而,因为经济表现不如预期,再加上工党内部的派系斗争,导致今年九月自由党成功拉下工党政府,由艾伯特担任总理,组成右派政府,并开始着手推动劳动法律的修改。虽然新总理过去曾经宣称,不会走回霍华德的老路,但最近态度已逐渐松动,不仅回避相关问题,法律修改的方向亦引起工会团体许多疑虑。除此以外,新政府亦进一步放宽工作签证的限制,让企业可以更自由的聘请外籍劳工。此作法引起工会团体强烈不满,澳洲工会联盟 (Australian Unions) 即认为当澳洲本地还有许多人找不到工作的同时,政府还引进外劳夺走更多的工作机会,无论对失业者还是工作者,都将是一大打击。

各类外籍劳工不断涌入,澳洲工作环境逐渐失控

不过,冲击当地就业环境的,不只是持工作签的劳工,还包括持学生签的留学生和持临时工作签的难民。这些签证的效期都比打工度假签证还要长,再加上打工度假有不得受雇于同一雇主超过六个月的规定,因此多只能从事短期的工作。很多背包客都有类似的经验,即使应征的是未报税、移民局因此无从检验是否有违法打工的黑工,雇主仍然倾向雇用会长期留在当地的留学生或难民,而不是随时可能移动到别的地区的背包客。再者,由于澳洲每年接收大量难民,例如去年就接收了超过一万名的难民入境,为了安顿这些难民的生活,便有鼓励雇主聘雇难民的政策,无形中排挤了其他族群的受雇机会。此外,无论难民、留学生,还是持工作签以寻求移民机会的外籍劳工,为了争取长期稳定的生活,许多人会选择降低工作条件,例如降低薪资、增加工作时数、不报税让雇主有逃税空间等,让雇主更愿意聘雇他们。在餐饮业,留学生即为背包客最常见的竞争对手。恶性竞争下的结果,使得澳洲主要大城市,如雪梨、墨尔本、布里斯本的餐厅时薪,多在十元澳币左右徘徊,远低于法定薪资,并因此多次成为澳洲媒体关注的议题。

然而,背包客的消极应对也助长了这样的情势。邢媚涵为了突破这样的困境,除了拒绝低于法定薪资的工作,对于含糊其辞、企图瞒混以逃避报税责任的前雇主,她不只在工作期间积极催促雇主填写税单;即使离职了,仍专程向澳洲税务办公室领取税单,自行填写后寄给雇主;并准备明年报税时,如发现雇主未诚实报税,将向税务办公室检举。她认为:“澳洲根本没有所谓的黑工白工,问题应该是雇主是否有遵守法律,劳工是否有行使法律赋予的权利。”因此,她不只从自身作起,还积极整理澳洲劳动相关法律资料,广发在背包客最常接收讯息的 Facebook 社团,以提升台湾背包客的劳动意识。雪梨办事处亦注意到背包客所面临的问题。除了在今年举办多达五场的座谈会,并在 Facebook 成立粉丝页,翻译整理重要讯息教育背包客。周处长还主动向驻地新南斯威尔州的公平贸易局与公平工作申诉专员公署的相关负责人,反映背包客在澳洲生活与工作所面临的问题,但对方或许是因为人力有限,至今未有更积极的作为。

当政府的作为有限,或不够积极时,民间的力量就相当重要。同样面临跨国劳动问题的难民和留学生社群,即积极与澳洲民间的压力团体合作,主动向社会发声。例如维多利亚联合之声 (United Voice Victoria) 就从关注留学生被清洁公司积欠薪资的案例开始,协助争取留学生的工作权利。相较之下,打工度假社群的组织较为松散,多停留在资讯交流或联谊阶段;但随着越来越多具有劳动权利意识的背包客出现,或许在可见的未来,打工度假族群也能受到澳洲社会同等的关注,甚至与其他跨国劳动的族群共同合作,改善整体的劳动环境,而不再因“度假”二字被视为特殊的族群。毕竟,无论当初是抱何目的而来,都没有人想要拥有被剥削、欺骗与伤害的经验。当背包客与台澳政府相关单位,能正视“打工”这占生活一半比重的部分,并分别健全个人与制度上的准备时,才比较有机会经历更美好的“度假”,回到政策制定时的初衷。

资料来源与制表:作者自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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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的月亮真的比较圆吗?
〉〉台湾不该只是个固步自封随波逐流的海岛小国
〉〉外国人爱上台北的20个原因
〉〉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你甘有听见咱的歌? 
〉〉张悬在英国举国旗:非关政治,关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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