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信所着的《妇婴新说》不只在中国流传,也流传到了日本带入神学的启示,形成身体、道德与神学三位一体的论述。

上次讲到合信的着作《妇婴新说》

《妇婴新说》后来流传到了十九世纪的日本,大受欢迎。当时的日本出版商用木板印书,印刷次数越多后,字迹会逐渐漫涣不清。我们今天还能看到这种不甚清晰的日本版《妇婴新说》,可见这本书在当时风行的程度。

日本学者对合信所带来新知识,可谓大感佩服。为《妇婴新说》日本版写序的广濑元周就说此书是“文约而意深”,并且承认合信打破当时汉医学的“凿空张虚”,称得上“论理卓绝”,在序言中表达极高崇敬之意。

在《妇婴新说》中,合信特别喜爱引用“数据资料”。比如谈到难产的状况时,他写着:“西国有医士,接生二万五百十七次。头先出者,一万九百八十;臀先出者,三百七十二次;足先出者,二百三十八;手先出者,八十。”

说到有些婴儿“胎盘不出”,他则说:“昔有西医云:胎盘出不似常度,约六百六十一人中之一,因此死者约五之一。”

谈到“产后血崩”,他又说:“昔西医通计,孕妇六万八千九百八十二人中,有四百二十四人血崩,是三百二十五人之二也。又通计血崩者,五百三十七人中,母死者九十七,是十一人之二也。四百四十三人中,子死者一百零九,是四人之一也。”(同场加映:你不知道的产钳秘密

数字,而且是精确的数字,赋予合信论述时候的权威感。尽管他从来没有说明笔下的“西医”究竟是谁,但一个接着一个的统计数字,让人眼花撩乱,却也使合信在讲述这些崭新又陌生的知识时,彷佛拥有着庞大的证据,作为支援。

类似的统计数字也出现在另外一段名为〈总论男女之数〉的文字之下。

按照合信的说法:“男女多少,合万国计之,其数大概相同。欧罗巴医士曾会合通计,男胎一百零六,女胎一百为率。”

但合信补充,事实上世界的男女人数不相同,而是女人还多过男人。为什么会如此?他提出了两种解释。第一,婴儿死于母腹中者,男胎多于女胎;第二,世间男子要在外“奔波劳苦”,所以很容易就丧失性命。综合这两种原因,女人人数多过男人就不难理解了。

奇妙的是,话说到这里,合信却笔锋一转,说道:

“盈绌乘除,造化主权能,不可思议。人当自思身从何来,何以宇宙之大,古今之久,形体无一人不同,何以一身功用如此奥妙,此必有主宰之者,奈何不知敬畏乎?”

是上帝,是“造化主”不可思议的能力,支配着人世间男女的数目。合信虔诚地相信。

这般论调,对造物主的惊叹,闪烁在合信医学着作中。

如同当时许多来到东方的医学传教士,合信看似谈论科学的医学论述,却总是意想不到的地方,带入神学的启示。上面所说得“男女之数”,只是其一,在论及相当于不孕症的“绝嗣”时,合信再一次说到:

“造化主生人,各予以生育之权,无或偏悭。其有绝嗣者,必自戕贼斵丧者也。不然,则父母戕贼斵丧遗累者也。”

也就是说,上帝给了人平等的生育能力,要是生不出后代,必定是人自己的行为出现偏差。

不过是怎么样行为偏差会造成“绝嗣”呢?按照合信的说法,男女有别

谈到女性,合信用纯粹生理的方式去解释不孕。他大幅罗列各种器质性的病变,如“子核病,或无子核,或子管塞住,或子管之尾与他处相连,不能把罩子核,令男精 感接精珠,或无子宫,或子宫之颈变窄,或子宫生痈生瘤,或子宫翻转,或子宫落出,或阴道太短、太直、太小,或阴道不通,或阴道内有瘤,或阴户塞住,或无阴道。”凡此种种。

可是谈到男性,合信态度却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异。

合信男性不能生育的原因,归咎为六种“坏习惯”:以手泄精(即自慰)、童年受室(即太早娶妻)、房事无度、多至妻媵(即三妻四妾)、拥妓宿娼、鸡奸乱常。

这些行为,与其说他们真的会对身体造成什么直接的残害,不如说是合信的世界中,亟需消灭的道德污点。

结果,藉着医学的论调,合信开始鼓吹一夫一妻的忠贞观念。他说:“大抵一夫一妻,配合偕老,人道之常,房事有度,则终身强健,子孙繁衍,反此则生机不畅。”

就这样,身体的疾病,结合了行为的道德。身体的缺失,成了道德的缺陷。

合信紧接着又补上一句:“此造化主之权能,顺逆祸福,为人自召耳。”

这么看来,疾病不只是疾病,道德也不只是道德,一切的一切,最终回归到对于造物主的“顺逆祸福”。对于上帝缺乏信仰的人,道德自然堕落;一旦道德堕落,则身体也随之毁坏。

这是合信的医学世界。一个十九世纪的医生,一个虔诚的教徒,在拯救灵魂与治疗疾病之间,他让身体、道德与神学三位一体,在他的世界里,难分难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