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是曾被性侵后的幸存者,到底要不要公开揭露自己的伤痛与经验?如果想这么做的话,可能要有的心理准备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准备好跟大家说,我曾经遭受性暴力的经验⋯⋯”

那天朋友打电话给我,想跟我聊聊她曾经遭受到的性骚扰经验。

作为一名曾经实名公开揭露性侵与网路性暴力的受暴经验的人,我发现“受暴后公开揭露,会遇到什么情况?”并没有太多经验可以参考。

我想起我当初在揭露前,也是透过拜访励馨基金会,透过跟基金会的夥伴们请益,才得以有更好的心理准备公开揭露自己的经验。

于是,这次想透过这篇文章跟大家分享我在揭露时的心路历程以及发现。

第一:幸存者没有揭露义务,但揭露有其意义,你要想清楚揭露的原因

幸存者得认清自己没有“揭露义务”,但是“揭露”确实有其意义,而你要自己想清楚想要揭露的原因。

我记得我曾经问过我朋友,她同是性侵幸存者,也曾经实名撰文公开揭露自己的经验。

“你觉得我该公开揭露吗?”

“你的公开揭露,对于性暴力的防治、性教育的普及都会有实际的帮助跟意义,但是那不是必须的,你没有必须得告诉别人你发生过的事。你做什么选择都可以,你有全权的决定权。”

朋友又补充,“但对我来说,我自己定义的‘复原’,是我有一天可以不带压力地在跟一个我刚认识的陌生人说,‘哦,我曾经被性侵过。’,就像我跟他们说‘我很爱跳舞’一样,我不再躲躲闪闪。对我来说,那才是我真正复原的模样。”


图片|Photo by Skyler King on Unsplash

“那你呢?你为什么想要公开?”

“我喔⋯⋯我看到我身边的朋友近期也遭遇性侵,然后被噤声,我突然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受害者要被噤声?为什么受害者要为自己的遭遇感到羞耻?我觉得透过公开实名叙述,或许可以让我自己跟更多幸存者相信——遭遇这些经历,我们可以不为自己感到羞耻。”

“如果想要说,那就说吧。”

我也曾经很害怕揭露自己的经验,光是想到“全世界以后搜寻我的名字就会看到我被性侵”,情绪的直觉反应就会让我就会退却好几步。

但是慢慢细想,我也发现自己的退却正是羞愧感的展现。而理性的我也想起,我可以透过开始叙说去摆脱那些羞愧感。接纳那些经验曾经发生在我身上,并不把这些经历扩散成为一个“丢脸的自己”,正是一种摆脱羞愧的过程。

同时间,我也想让这世界上其他幸存者可以看到一种可能性——我们可以在承担着这些经验的同时,不为自己感到羞愧。

前情提要:张希慈专栏|那天,我被性侵了(上):我想开门逃跑,却发现自己只能任他完成恶行

第二:揭露必然带来风险,但也让我们有机会被接住

在决定公开揭露以后,我决定要先跟我的家人,以及我伴侣的家人说。

我跟家人的感情很好,但过去却从未跟父母谈过这个经验。不是怕他们二度伤害我,而是担心他们自责,怕他们会认为当初是他们没有保护好我,才让我遭遇这些经验。而没有跟伴侣的家人说,则是怕伴侣的家人因此不接纳我。

我仍记得跟我妈倾诉的那天。

“妈,我最近想要写一篇公开的文章谈性侵。”

“哦?”我妈挺习惯我跟她说我要做的各种行动,她一开始并没有太惊讶。

“因为我以前,曾经也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我妈放下手边的事,更专心地听我简要地说明以前发生的事件。

“妳听到这些没有很难过吗?”

“这当然不是什么快乐的事,但是妳既然能够跟我说,也打算跟大家说,我想妳应该已经度过那最痛苦的阶段了。妳希望我很难过吗?”

“没有,我不希望妳很难过,我确实是真的已经好很多了,所以现在才有办法跟妳说。”

“我很遗憾我不能早点知道、早点陪妳。过来,妈妈抱一个。”

我妈抱了我,我则充满了感谢与感动。


图片|Photo by Douglas Lopez on Unsplash

“妳有想好,如果公开说的话,妳男朋友的家人会有什么反应吗?”

“有,我有打算先跟他们说,但是无论他们支不支持,我还是想要公开,我觉得这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如果妳会因为揭露而失去某些爱,也不用担心,妳回来找妈妈,妳是不缺爱的孩子。”

幸运的我,没有因为揭露而失去了一些爱,反而获得了更多的爱。男友的妹妹也在一通电话中,好好地接住了我。

她告诉我,Me Too 运动在澳洲还有很多国家都很普遍,她觉得这很有意义,希望我在台湾做这些行动时,不要因为台湾人的反应而挫折。

揭露的选择,让我先遇见了来自家人的支持,再遇见了来自伴侣家人的支持。让我在真正公开揭露以前,得以先被好好地接住。

真实揭露:张希慈专栏|那天,我被性侵了(下):原来,我有力量可以要伤害我的人道歉

第三:就算遇见 95% 的善意与 5% 的恶意,你仍会被后者影响

揭露的文章贴出以后,大概不到几天时间,该篇文章就出现数千次的分享、数百则留言与私讯。而这些分享、留言与私讯,大致上分类可以分成以下几种类型:

1. 暖暖的支持:

这些留言会表达他们对于有人公开揭露经验的感谢、也会表达他们对我的爱跟支持,看了会很暖,会觉得更有力量愿意好好诉说,像是:“谢谢你愿意勇敢说出来。”

2. 理性的辩论:

这些留言会讨论政策、资源、教育、法规的现况,并且在其中辩论怎么做才能有效减少伤害,像是:“我曾经做过性平会委员,其实在性平会最常遇到的案件类型就是 OOXX,我觉得应该要 OOXX。”

3. 愤怒与痛苦:

人们在理解别人的创伤时,很容易出现替代性创伤,这类的留言往往会因为自己也发展出创伤的情绪,于是积极地希望为我寻求他们想像中的正义,像是:“你跟我说他是谁,我去杀了他!”

4. 恶意的伤害:

这些留言往往来自匿名或假帐号,这些讨论会评论我的外表、身分以及事件真实性,像是:“你还能笑着自拍,应该没真的发生什么事吧?”或是“这些都是为了骗赞才写的。”


图片|Photo by Christin Hume on Unsplash

我的经验中,1 与 2 类型的讨论占比非常高,应该有九成以上。

然而在我揭露的第二天,就因为后两者的讯息,而急性忧郁爆发,明明知道自己还有工作没做完,却因为哭到停不下来,一边焦虑明天的工作,一边痛哭到半夜四点。

人的大脑机制让我们天生对于“威胁”与“负面消息”的反应会比较大,于是我的崩溃也就不稀奇了。我仍记得看到那些负面私讯的时刻,脑袋甚至痛苦到冒出自杀念头的我,哭着发了一篇仅限挚友的限动——

“我必须一直一直跟自己说,你很棒、你很勇敢、你没有做错什么,难过没有关系,哭就哭吧,如果一辈子没有完全康复也没有关系。至少,至少活着,至少相信有人无条件爱我,好像才撑得下去。”

我的家人给予了我很多的时间与爱,我的男友半夜被我打电话叫醒听我哭,我身边好多基本上是社工、心理师等级的朋友,都用无敌强大的同理心陪伴着我,于是我终于平平安安地,度过了那几天的急性忧郁,好好地活下来了。

但那一点都不理所当然,一个负面的讯息,需要将近一百倍的爱与支持才能平衡得过来。而我是很幸运的那个人,我确实遇见了一百倍的爱与支持。

同场加映:“被性侵的痛苦并不停止于那一晚”性侵幸存者的自白:创伤,从来不是忘记就能好起来

第四:你会遇到大量幸存者来找你,所以你也会需要设定界线

当前台湾的现实是,大部分的幸存者找不到人倾诉自己的经验,而大部分的幸存者又都亟需被同理、被陪伴,于是当有人冒出头时,幸存者就找到了他们的出口。

在我揭露我的经验以后,我收到了很多来自完全陌生的网友,钜细靡遗地告诉我他们的经验。而那样的痛苦,也都很真实地用文字传达出来,我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承接非常多来自陌生人的痛苦、挣扎、困惑与愤怒。


图片|Photo by Firmbee.com on Unsplash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回覆那些揭露他们秘密给我的私讯。

后来,我决定告诉他们,我很感谢他们的信任,但我也选择向对方承认我的无能。性暴力创伤,大部分时候是需要专业介入的,包括谘商师、精神科医师、医师、律师、社工师等,而我不是以上任何一个角色。

我曾遇过一名幸存者自从跟我说了经验以后,会频繁地跟我联系,希望我为他主持公道,但我其实没办法为他做那么多。在接触的早期,让对方知道我们的互动之间有界线,也是减缓我会因为无法为对方解决问题,而产生的“罪恶感”。

我只是一名幸存者,我能理解部分的经验,但我仍有很多经验与知识是完全空白的,于是,让幸存者知道他们能去哪里再求援,提供相关资讯、正向感谢他们的信任,是大部分时候我会做的选择。

延伸阅读:张希慈专栏|我曾与 300 多名女性在厕所被偷拍,N 号房并不遥远

最后,总结幸存者公开揭露后,可能要有的心理准备

  1. 幸存者得认清自己没有“揭露义务”,但是“揭露”确实有其意义,而你要自己想清楚想要揭露的原因。
  2. 揭露必然会带来各式各样的风险,但揭露,也让我们有机会被接住。
  3. 就算遇见 95% 的善意与 5% 的恶意,而你仍然会被后者影响。
  4. 你会遇到大量幸存者来找你,所以你也会需要设定界线。

如果你现在问我——我会不会建议别人揭露自己的经验?

我会同我朋友说的一样:

“你的公开揭露,对于性暴力的防治、性教育的普及都会有实际的帮助跟意义,但是那不是必须的,你没有必须得告诉别人你发生过的事。你做什么选择都可以,你有全权的决定权。”

祝愿我们都能勇敢做我们认为对的事,当遇见伤害也都能好好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