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至今,女人迷共专访谢盈萱三次,看她在角色里头穿梭,带着自己的部分生命,深入刘三莲的、陈嘉玲的、张琪的、深入每一个舞台上、电视里、电影中的她们,然后随着影剧播毕,唤醒观者的共鸣,再带着部分角色,延续自己的生命。

事隔三年,谢盈萱带着新剧《四楼的天堂》前来,一进录音室门,便笑笑朝我们招呼。她长发及肩,顺手将左侧的发丝移至耳后,优雅之中还有一丝率性,也许是《俗女养成记》里头陈嘉玲的角色太过鲜明,一时之间,对她的一切印象和感知,似乎还停留在那直爽之中带点歇斯底里的角色之上。

接过访题,盈萱说她可能不时会低头看看手机,但不是分心,是她已写下想说的一字一句,存于手机,对于所有的即将诉说,都有所准备。

看她调整坐姿,行礼如仪,丝毫没因赶场而乱阵脚,心里有所敬佩,也心生感激。两部剧同时 ON 档,可想近期必是奔波赶场,然而她仍在举手投足展现从容,从容里头含有尊重,尊重每一个通告背后所盛载的承诺,承诺与我们相谈,而相谈必求甚欢,因此有备而来,亦是女演员优雅的一环。

你好与不好,身体都知道

“最近就有主持人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刚好这两个角色都是独身且看似独立的女子?”开门见山,话题一展,问的就是如何理解 40 岁的生命习题。

从三十代跨到四十代,其实也没多大改变,谢盈萱说,其实女人真的有很多款,即便乍看之下,戏剧里谈的生子、婚姻焦虑都煞有其事,那也只是刚好,这些角色都面临了她们生命历程里的关卡,但在这些关卡里头,还有许多的枝微末节是很个人的,这些看似集体的共感里头,还有很多,我们看不到且来不及说的。

无论是《俗女养成记》的陈嘉玲,还是这次《四楼的天堂》里头的张琪,即便她们都 40 岁,独身,且独立,却也未必代表“她们”便是这一代女子的普遍群像,“毕竟标签有好,也有坏。我们不用那么急着贴上去,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女生,一定还有很多的习题,是我们还没有讨论到的。”她说着,一面拥抱角色之外更大的世界。

同场加映:“找回自己的身体,就能慢慢靠近支离破碎的心”瑜伽练习:学会接纳自己

“我觉得无论是戏还是我自己,都处一个正好,四十岁该有的状态,如果真的要说有什么变化,我想大概就是身体的变化吧。”谢盈萱笑起来,露出侧脸颊的酒窝,她提到,其实剧场演员,本就对身体的敏感度极高,毕竟从学校到剧场,有很多的机会带领自己体察身体,从骨骼、肌肉、脾脏到筋络,身体承接外在世界的给予,和内在世界的情绪,向内的吞噬,很常在你察觉之前,便反应于你的身体。

《四楼的天堂》便是这样一出体察身体剧集,心理师张琪同样在不惑之年,历经混沌与困惑,说来也讽刺,不惑与 40 的距离,常常是愈追寻,反而拉得愈远。

谢盈萱说,如同剧中角色,这些心理的疲惫,常化为身体的反抗:“每个年纪遇到的身体反应是不同的,我觉得察觉身体非常重要,理解自己的身体是怎么样,你才会真的知道,心理上有哪些地方是还没有过去的。”

于是与之对话,就有如戏中,张琪每每前往那幢位于巷弄角落旧公寓四楼,名为“天堂”的私人推拿会馆,对于透过纾解身体来纾解心灵,产生依赖,久而久之,藉推拿师天意双手,把思绪抚平,便成张琪焦虑之时,必求的法门。

“如果你平常有在跟它对话的话,其实身体就跟你的伴侣或情人是一样的,它今天心情不好,它今天有什么样的反应,如果你有在关注它的话,你一定都知道。”盈萱提到,即便演员对于使用身体的意识比较高,但在生活上,仍与常人无异,时常也忘记身体存在,误以为呼吸是必然,非得要到伤病来访,迫使你失去一些平常的使用习惯时,才会发觉身体有多重要。

“所以习惯这件事情啊,很恐怖的。”比方说,当有段时间惯用手受了伤,逼着你非得换另一只手生活,你才会真正对于那只惯用手,感到抱歉,“所以,大家平常可以尝试看看,跟自己的身体玩个游戏,给自己 12 小时,告诉自己今天就是不能够使用左手,让自己知道:你的手很重要、你的肺很重要、你的脚很重要、你的身体很重要,因为它帮助你活着。”

你的手很重要、你的肺很重要、你的脚很重要、你的身体很重要,因为它帮助你活着。

演员 谢盈萱

亲爱的女生,你有为自己想吗?

张琪这个角色,带着一股欲突破边界反叛,却又不得与束缚交手的矛盾,一面询问个案:“你总是在帮别人想,那你呢?你有为自己想吗?”一面回头问自己:“那张琪你呢,你有为自己想吗?”

说到这场戏,谢盈萱话语里中只有笃定:“我们绝对有,总是在替别人想而忘记自己的时候,特别是东方女孩子,在整个社会和教育体制下,温柔体贴好像是一定是必须站在前面的角色嘛,我想也许有个比较简单的想法,可以把‘为别人好’与‘为自己好’之间的角力,看作借钱。”

把“替别人好”当成借钱,我们如果会计算自己金钱的收入、消费支出,那么我们也应可以计算自己的情绪给予,给出去的不用在想着收回来,但是,我们必要为自己设定给予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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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盈萱说话,有对角色的同理,还有对于角色之外的世界,很深的察觉,表演者某种程度上皆是观察者,在大生命之中看见细微,在细微之中体察宏观,思绪牵动举止,举止牵动角色意象的呈现,表演之所以真实,有赖于演员对于议题、对于生而为人本身,有他独有的在意。

情感借贷说,便是谢盈萱对于情绪劳动的具象理解,她提到:“所有的事情,你都要把它代换成借钱,你得知道自己就只有这笔钱,这笔钱有多少,你会替自己思考需要什么样的经济状况才足够支撑生活,为什么在情感上,你不会考虑到:我给了这么多,其实早已超出自己所能负担的范围?”

画出情绪给予的折损点,于是乎,借出去就是借出去了,无须计较得失,无须用勒索方式抵制失衡,因你找到给予的底线,不会使自己透支,因此,你才能再出借时感到饱满且安心,而不再出借时,也不觉愧对于人,你心有平静,可以爱人,亦可以爱己。

在情感上,为什么你不会考虑到:我给了这么多,其实早已超出自己所能负担的范围?

演员 谢盈萱

全然的宣泄,它近似于一种生存本能

《四楼的天堂》把心理与身体连结得很深,谘商和推拿,本质都是化解,从具体地推开身体的结,到戳破一层层自我防卫,直面自己的内在小孩,才知道无论身还是心,都在长大途中,被关上一道道门,布上ㄧ道道锁,推拿与谘商,都像是打开潘朵拉盒子,你越是了解自己,就越发现自己是如此不够了解自己。

谈到身体与心绪交流的魔幻时刻,盈萱说,她确实有一次难忘经历:“上大学时,戏剧课其实不那么纯粹,有各门各派,还有灵性一说,那时有位业师来带我们做奥修的苏菲旋转。”

所谓的苏菲旋转,比起表演,更类似于一种修行或仪式,透过选择一只惯用脚,找到知点后像圆规一样地快速旋转。旋转当中,你会抽离自我,从你的身体独立出来,你得以在脱离地心且几近抛出的状态,感受到恐惧带给你的礼物,那是身体与心灵同时脱离地心引力的时刻。

她说:“老师希望我们在那个自转里头待 15 分钟,15 分钟。”我在一旁想了半晌,直觉问道:“很久吗?”

“我们听起来 15 分钟好像很久,但其实就 15 分钟嘛,影集的一半都不到,正常你滑 YouTube,时间一下子就过了,”她一边笑着掐指算,一边说:“当你开始启动那几秒钟,因为你身体的感知和时间完全不同了,你根本无法计算现在过了多久,那是最恐惧的时候,因为它不在你生活的惯性里面。”

聊起这段经历,盈萱眼波里有悸动,彷佛诉说的此刻,她与聆听者都一起回到当下旋转,她放低音量、放慢语速,担任起引导的角色:“在转的过程中,你会不断地跟自己对话,一下想‘唉,不要闹了,难道 30 秒就要放弃了吗?’然后再转一转,转一转,又觉得‘好,已经超过 3 分钟了,有没有机会到 5 分钟呢?’那个当下我自己知道,我其实是想完成那 15 分钟的,因为没有完成,这个旋转又有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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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以致身体失重,整个人离开惯性,其中有恐慌,有无法掌控自己的惧怕,但同时也带她经历从未感受过的魔幻时刻。

“旋转的当下,你看到的世界真的不一样了,你觉得自己好像要飞出去,控制不了,但一下又控制回来了。可是一旦控制回来,一切好像又不够有趣了,所以你必须学着放手,学着失控,渐渐地,你习惯它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平衡之中,然后到达一个阶段后,你会突然觉得,一切都变了,来回在危险与不危险里头,超过了一个阶段,我就开始哭了。”

那是在体验极致的恐惧之后,全然感知自己身体的过程,生存本能驱使情绪瞬间释放,它并非狂喜,也并非大悲,它更像是一种抽离你原有的已知,把自己释放之后,全然的宣泄,它近似于生存的本能,带着你如实地感受自己的身体,真正的与自己在一起。

谢盈萱把手捂在胸前,一面笑着说天啊,我们进入到一个怪力乱神的境地了,一面轻轻呼吁:“听我说完,把心打开。”当下感受演员的邀请,那是一种勾动,有如谢盈萱成为任何一个角色时,所有变换的眼神,好似在跟你说,我是谁谁谁,请你相信我,听我说。

“结束旋转之后,老师请我们所有人躺下来,一旁的同学因为躺下时被绊倒了,他发出‘啧!’的ㄧ声,非常生气。”盈萱说着,彷佛在读床边故事:“在那一刻,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我感受到他的愤怒不再只是‘别人’生气,那情绪像一股气场般朝我这边涌过来,它真的是涌过来,妳感觉自己被那件事情像波动一样不断的包围。”

演员的魅力于邀请时刻展露无遗,情绪也是一种邀请,感受从自己身上出去的,以及从对方身上扑鼻而来的,都是一次次灵魂的冲撞,演员可以从对手身上感知情绪的流动,观者同样可以从一个角色身上看见自己情绪的倒影,剧情和台词透过情绪演绎,映照在你身上,彷佛形成某一种启示,为你展示共鸣。

当一个演员,全然地下放自己的灵魂,与角色重合,哭出角色的眼泪,吞吐角色的艰难,笑出角色的情感,那当下,何尝不也是另一种苏菲旋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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