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82 年生的金智英》,想起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百年之后,我们看见金智英们仍旧为家庭所困。

赵南柱《82 年生的金智英》

“你不是说叫我不要老是只想失去吗?我现在很可能会因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职场、同事、朋友等社会人脉,还有我的人生规划、未来梦想等种种,所以才会一直只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但是你呢?你会失去什么?”
——《82 年生的金智英》,第 148 页。


图片|《82 年生的金智英》

五月一日劳动节下午,我一口气读完韩国小说家赵南柱(조남주,1978 年-)的畅销作品《82 年生的金智英》(82 년생김지영)。“金智英”是一位生于 1982 年,生活在 2016 年的三十四岁平凡女性。她原本拥有自己的职场生活与未来梦想,却因为结婚生子,被迫成为家庭主妇。她的身分转换成为一位遭社会压得喘不过气的“母亲”,因而出现类似“精神分裂”症状,会突然“变成其他女人”,并用她们说话的口吻对亲人讲话,例如中秋节回公婆家时,她突然化身为自己的妈妈与亲家母讲道理(页 13-19)。

其实,金智英之所以会突然变成其他女人说话,是因为她长期活命在对女性不友善的社会里,一直被消音,丧失话语权。她透过这些不同的女性角色来为不敢发声的自己讲话。但是,她用别人的口气发言,那些声音始终不属于自己。我在阅读金智英的过程,时常想起“诺拉”。

易卜生《玩偶之家》

海尔默:真可怕,妳就这样忘记妳最神圣的责任了。

诺拉:你认为我最神圣的责任是什么?

海尔默:要我来告诉妳吗?不就是妳要对丈夫和孩子负的责任吗?

诺拉:我还有其他同样神圣的责任。

海尔默:妳没有,妳还会有其他的责任吗?

诺拉:对我自己负责。
——《玩偶之家》,第 102 页。


图片|《玩偶之家》

《玩偶之家》(A Doll's House)是挪威剧作家亨利克·易卜生(Henrik Johan Ibsen,1828年-1906年)于 1879 年完成的剧本。诺拉为了挽救丈夫海尔默的健康,伪造父亲的签名向柯洛斯塔借款。几年后,东窗事发,海尔默只担心自己的声誉受影响而不断谴责诺拉。虽然,最后柯洛斯塔把诺拉伪造文书的证据寄还给海尔默,海尔默也原谅诺拉并对她说:“诺拉,对一个男人来说,原谅他的妻子⋯⋯慷慨而真心的原谅她,是无法形容的快乐和满足的,就好像她更属于自己了,也就是说,他赋予妻子新生命”(页 98-99)。

但是,诺拉已经在这件事情里“觉醒”,看见自己如何是一只玩偶——从父亲手中转交至丈夫手中。故事的结局是,诺拉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留下跌坐在门边椅子上的海尔默独自喊着:“诺拉!诺拉!”(页 107)。易卜生只不过是说一个女人可以离开男人与家庭,勇敢“做自己”,却在当时社会引起史无前例的轰动与挞伐(刘森尧,2006:11-15)。在《玩偶之家》出版一百多年后的《82 年生的金智英》,一样遭韩国网民强烈恶评与攻击(王思涵,2019)。

《82 年生的金智英》与《玩偶之家》的可见与未见

在易卜生时代,存在多少位“诺拉”们,但没有人像诺拉一样有勇气离家出走、追寻自我。现在呢?我们活在与赵南柱相同的时代,却看见“金智英”们依然被家庭所困,无法成为自己。因此,我们似乎看见从东方到西方,从过去到现在,女人依然受家庭所困。

第二波妇女运动的女性主义经典名着是贝蒂·傅瑞丹(Betty Friedan,1921 年-2006 年)写在 1963 年的《女性迷思》(The Feminine Mystique)。这本书提出女性“无以名之”的烦恼与苦痛,如同金智英与诺拉都拥有深爱着她们的丈夫,皆是衣食无虑的女人,究竟还在不满什么?简言之,《玩偶之家》、《女性迷思》、《82年生的金智英》皆叩问家庭主妇面临的父权困境:“妳能/不能做什么和性别息息相关”。延伸阅读:“有时候感觉幸福,但偶尔会觉得被困住了”《82年生的金智英》五句经典台词

后来,《女性迷思》遭批评只谈白人中产阶级的女性处境。《玩偶之家》与《82年生的金智英》恰好也只有体现单一女性群体的面貌。


《玩偶之家》、《女性迷思》、《82 年生的金智英》原着出版时间轴。图片:本文作者制。

第三波妇女运动谈女性受压迫的“交织性”困境,也就是没有纯粹的性别经验。易言之,《玩偶之家》、《女性迷思》、《82 年生的金智英》皆体现“家庭是如何把女人困住”,但黑人女性不一定会觉得受家庭所困,事实可能正好相反,因为家庭是黑人女性凝聚种族意识用以对抗白人压迫的空间。

不过,不可讳言,1879年的《玩偶之家》揭露私领域妇女“第二性”境遇依然可以在一百多年后的2020年被看见。《82年生的金智英》确实体现家庭主妇的社会现况,我在金智英身上看见许多我妈妈的影子——特别是过节早起帮阿嬷准备东西的那幕。我也心疼自己的母亲和金智英一样,成为妈妈以后,过去的人脉全部中断,被关在家里,连车都不会开。她的任务好像只有为夫家、为我们三个小孩付出。我曾问:“妈妈,妳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她说:“不记得了。只要你们三个小孩平安、快乐、健康就好。”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是母亲节,我们正好可以阅读《玩偶之家》、《女性迷思》与《82年生的金智英》等,这些讲述女人的故事。不仅是女性,我更是邀请男性阅读以“母亲经验”出发的书籍,换位思考。

因为,如果男性只接受父权家父长思想,自己也会失去自由,也会受到伤害。特别是当女人一天一步克服男人对女人的婚家桎梏时,男人在这个过程中,若是抵挡不住女人的突破,就会更巩固自身的束缚。限制她人的同时也限制了自己。 愿全天下的母亲可以被理解、被支持而快乐。延伸阅读:【同志家书】致母亲:若有来世,我想再当你的孩子


진정한 남녀평등은 무엇인가 - '82년생 김지영'을 읽고 고찰하며。图片|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