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万事俱备,只欠气氛。然而一个气氛不对,一切也崩盘。

利亚说公司里有同事很爱强迫大家听音乐,让她非常懊恼。人人戴耳机,却刚好有一个人自私不想戴,但谁也不想当丑人去劝说。更无奈的是,那位同事自以为在为人民服务,把音乐声越调越大。利亚恨透了办公室里整天飘扬着叮叮咚咚的廉价 BGM(background music,即背景音乐),像置身三流的书店九流的餐厅,越听越心绪不宁。

人对声音最敏感的时刻,是独自一人或两人约会。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单独听,棒极了,在日本料理店吃刺身时听到却很倒胃口。

有一次我和 P 先生半路遇雨,只好随便拐进某间我从未吃过的葡国餐厅用餐,BGM 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掉牙美国流行歌,菲律宾来的侍应却甘之如饴,在空闲时跟着哼歌,突兀如在生猛的广东大牌档听到〈帝女花〉。弹钢琴和贝斯的 P 突然跟我说,那是他小时候听过的、很老的歌,几个世纪没听到了。气氛本来就尴尬,听到这样的 BGM,我只想低头快吃,早走早着。 推荐阅读:刘轩专文|为什么有些人很爱聊天,却总是把场面搞得尴尬?

后来 P 约我去户外露营,我们被迫在山谷浓雾中驾车,伸手不见五指又彻底迷路,感觉随时会掉下悬崖。P 先生突然把车子停在一旁说要喘口气,实情是要换一换车里在播放的乐曲:“你听出来他们在唱甚么吗?重金属的‘去你的现在就去死吧死掉死掉人生不值得活’,无聊听听很好,现在这个关节眼上,一字一句都是扎心的催命符。好可怕。我才不想死呢。”我甚至一度怀疑他平日时时刻刻都在述说的忧郁厌世,是装出来的。

蚊子开车时的 BGM 有时是 007 主题曲如〈Goldfinger〉、DJ Baby Yu 的混音或欢快的 Santana。有一次和某君约会过程不顺利,回去的路上,彼此沉默地听着 BGM,我突然忍不住开口说:“我现在有一点喜欢你了。”他几乎是破涕为笑。

“为甚么?因为在播 Jack Johnson 的〈Better Together〉吗?”他猜得没错。

炒菜的时候我喜欢播一点带劲的 Hip hop、bebop 或摇滚乐,节奏配合切菜的动感,又不至于被抽油烟机高速扇叶的转动声盖过。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 BGM 花边新闻,是配乐大师坂本龙一去“嘉日”(Kajitsu)用餐时的多管闲事。话说坂本龙一很喜欢纽约某间日本餐厅,常常光顾,可是心里一直有一根刺。某天回家后,他终于忍不住给主厨大堂浩树写了电邮:“我喜欢你做的菜,我尊重你,我喜欢这家餐馆,但我讨厌餐馆的音乐,谁选的音乐?把这个糟糕的集合混在一起是谁的决定?让我来做这个吧。因为你做的菜之好可以与桂离宫媲美。但你餐馆的音乐却像川普大厦(Trump Tower)。”同场加映:我的音乐,不愿讨好!《新天堂乐园》配乐大师 Ennio Morric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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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桂离宫以侘寂的环境闻名,那间餐厅的 BGM 到底有多倒胃口呢?原来餐厅管理层把巴西流行乐、美国老民谣和 Miles Davis 的爵士乐混在一起。坂本坐言起行,“嘉日版歌单”(the Kajitsu playlist)因此应运而生——吸引人、温和、不打扰,遵守餐厅背景音乐应有的本份。

问题不在 Miles Davis 或美国老民谣的曲子本身,而在“对味”——食物讲究搭配,好的音乐也要用在对的时间、环境、气氛。就像人与人,时机不对勉强凑在一起,只会心生怨怼。

之前和利亚去过某间高级夜店,数十个蒙古包形的独立包厢隔音良好,装潢主题各异,童话、维密秀、森林、奇幻应有尽有。当然消费也不便宜,一瓶VOSS,矿泉水就要价两百元。夜店是某大型连锁川味店老板的儿子所开,为了让客人正经八百吃香喝辣之后,有个高档的聚脚点撒欢儿。听说有些房间要全换上LED屏幕,让场景选择更称心如意。

欧美的 Silent Disco 已很流行,各人可自带耳机、选择自己喜欢的音乐在舞池跳舞,河水不犯井水。利亚问我好不好逆势开一间隔离式、可让客人自由选择背景音乐的小餐厅,我举脚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