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之分,往往会因为政府的叙事方式而有所不同。一位北韩女孩,发现自己是“他认知中的叛徒”的后代时,他的感受如何?

文|朴智贤、徐琳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母亲的社会阶级低下,尽管到现在为止,这一点并未给我带来什么不便,只是心里不解父亲为什么会娶一个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十年的军旅生涯,他的表现可圈可点,还曾在金刚山逮住了一个南韩间谍,当下随即获准入党成为党员,他是战争英雄啊!那他为什么不娶一位“巾帼英雄”,一个跟他同等阶级的女子呢?

1984 年年底的某一天下午,我们放学回家,母亲鼓起勇气为我们解释了个中原由。当时我们刚得知姊姊虽然获得了程式设计竞赛的首奖,却没能取得她属意的研究员一职。姊姊在校表现非常优异。她是班长,还是全校班联会的主席。终其一生,她都在为争取军队研究员的职位而努力。她甚至还买了一套军服,偷偷地穿给我看,然后再仔细地摺叠整齐放进衣柜里。

只是不管她再怎么努力,这个学校的模范生,家里的模范女儿,却遭到党国拒于门外。这项消息给她非常大的打击,关在浴室里哭了一整晚。那天之前一直笃信主体思想的父亲,则整晚喝着闷酒,藉以掩饰内心的失望。母亲的苦恼不安想藏都藏不住,当天晚上她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第二天她才开口。她守在门口等我们放学,眼眶泛泪。

“孩子们⋯⋯。”

我的心脏停止跳动,立刻明白有要紧的事发生了。

“请不要让我再说一遍我等一下要说的话。过来,靠近点。”她对我们这么说,我们才刚放下书包呢。

“好的,妈妈。”姊姊恭恭敬敬地回答。

“我必须跟你们谈谈我们家的事,很重要。”

“我们家?发生什么事了?”我结结巴巴,小心翼翼地问,心里已有了不祥的预感。推荐阅读:南韩人与北韩人的相遇:我记下那个,我难以想像的恐怖童年


图片|《国境之南》剧照

“你们父亲和我虽然社会阶级不同,我们还是结婚了。我的家庭出身不纯。你们的父亲只好欺骗奶奶,骗她说我是共产党员,她才同意这门婚事。他对外宣称我因为在工厂工作的时候表现杰出,所以成为了主体的一员,还说我双亲都已经过世。那个时候,党员是本镇每一位未来婆婆都渴望企求的好媳妇!”

“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谎?”正镐不解地问。

“这样奶奶才会同意这门婚事⋯⋯她绝对不会接受一个社会阶级比自己儿子低的女人。”

“所以他为了妳,欺骗了他的母亲⋯⋯。”我伤感地说。

“你们的父亲为人非常有责任感,也非常务实。他想娶一个不仅能够照顾他,还能照顾他的老母亲、身障的哥哥以及弟弟的人。然而跟他相同家庭出身的女人绝不可能愿意做这么多。因此他需要一个阶级比较低下,会因为与他联姻而能够对外表现得彷佛自己阶级高,进而感激他,愿意为丈夫和家庭奉献自己余生的女人。”

我搜寻姊姊的目光。虽然自知没有权力要求母亲对这些事情提出说明,但我们知道再也不能回避这些艰难敏感的问题了。

“可是妳是因为什么原因家庭出身不好呢?妳的家庭不好吗?”看到姊姊抛来的许可眼光,我大着胆子问了。

“你们的外祖父在战争时期逃到了南边⋯⋯。”

我简直不敢相信,整个人瘫软在地。千万不要!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朴家,可是模范家庭啊!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父亲还是战争英雄,我们几个在学校也是成绩优异⋯⋯我们的外公外婆都过世了,至少我们是这么相信着,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们家从来不曾提及他们。

“所以他是⋯⋯反逆者? ”我慌了。

“听我说,”母亲口气坚毅地说,相较于一开始的激动,如今她的口气里听不到一丝情感:“日本殖民时代,你们的外公是金策的地主,名叫卢太宇。一九四五年解放后,他试着想加入共产党,然而一个被腐败的资本主义洗脑的旧地主,想要入党根本是天方夜谭。后来,韩战爆发,也就是 1950 年到 1953 年间,他决定要到南边去试试运气,反正在北边他再怎么做也只是个丑恶的资本家,没有社会地位也没有未来。有一天,他叫我母亲打包行李,准备当晚就离开。但到了晚上,我的母亲没有勇气跟随他离乡背井。我父亲只好自己一个人逃到南边,我的母亲把我托给我的舅舅太旭照顾,然后也走了,就此人间消失。她那时候才刚满二十岁。”

母亲对我们说,她的舅舅太旭看到外甥女被抛弃非常气愤,立刻在清津大街小巷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我的外祖母。然而她不愿意抱回自己的女儿。我的外祖母不要我的母亲。

“嗄?什么?妳的母亲不要妳了?”正镐颤抖着低声说。

“是的⋯⋯她不想跟你们外祖父‘卢氏’一家人有任何瓜葛。”延伸阅读:访谈北韩女孩:替我告诉大家,那些你我无法想像的苦痛

丈夫是反逆者还逃到南边,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再者外祖母也怕牵连自己的兄弟姊妹,所以她选择离开。她知道她只要隐姓埋名几年,她的案子就会自动归类为离婚案,然后便不会再受到丈夫叛国罪的株连,她就能摆脱掉“反逆者老婆”的阴影了。

“太自私了!”我不平地说:“她怎么能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还有他,外祖父怎么能自己一个人走掉,留下老婆和孩子呢?”

我努力地保持镇静,因为我不希望邻居听见,但我气得快跳脚。我由此开始憎恨我未曾见过面的外祖父母。叛徒⋯⋯两个都是叛徒。我能够理解父亲为了娶心爱的人而欺骗自己的母亲,但我却无法原谅为了保住自己性命而抛家弃子的外祖父母。

“也就是说,外祖父如果是反逆者⋯⋯我就是南边坏人的外孙女啰?”

“对不起⋯⋯”

也不知是因为怒火中烧,抑或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我的思绪开始飘移。外祖父抛弃了我的母亲⋯⋯的确,我很清楚,党国永远大过自己的孩子。所以,几年前,一位年轻母亲葬生火海,她双手紧紧抱着一张照片。是那张照片。她的宝宝死了,自己也死了,照片却逃过一劫。这起事件登上了报纸的头版。她选择抢救照片,牺牲自己的宝宝,但这英勇的事迹却给了她的丈夫和其他几个孩子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康庄大道:金日成赐予这户人家未来三代子孙的庇佑。抛下我的母亲,这是我外祖母向党国宣誓效忠的方式。我对自己说,她此举只是单纯地想划清孩子与反逆者的界线。党国优先,孩子其后。延伸阅读:“因为你信伊斯兰教,就有可能是恐怖份子”中共如何藉口“整治”维吾尔族?


图片|《国境之南》剧照

姊姊什么都明白了,她不获录取军方职位的原因⋯⋯她身上流着源自母亲的反逆者不洁血液⋯⋯。

“只要能隐藏这件家族丑事,我什么都愿意做。”母亲接着说:“所以,你们就继续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就好。如果有人问起关于外祖父的事,你们就说他已经过世了,从此之后,你们认定的外祖父就是太旭爷爷。完全跟以前一样,懂了吗?”

我好希望姊姊打断她,告诉她不要再提太旭爷爷了。我好希望姊姊告诉她:“他又不能给我我想要的职位!妳很清楚都是因为妳,我才没有录取!”但姊姊个性内敛,这种话她绝对说不出口。“天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每当姊姊默默地不作声时,母亲总是这么说。

那天下午,我们的外祖父就这样在我母亲的口中被抹去。我们静静地相对无言。这番话毫无预警地从天而降,我们不太知道该如何反应:我,智贤,十六岁,少年先锋队的成员,竟是反逆者的后裔⋯⋯学校里的同学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对我们指指点点,我们会成为被霸凌的对象。这件事绝对不能泄漏出去。不行,我不能是反逆者的外孙女。

我对母亲又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呢?愤怒?同情?我的脑子乱成一团。后来,我慢慢才了解她小时候过得非常辛苦。她成了孤儿,由清津的太旭舅舅抚养成人。少年时期,她的舅妈成玉一天到晚骂她家庭出身不好,连累了他们一家人。她的舅妈总是左一句贱货,右一句贱货。在她认识父亲之前,她没有一日能撕下“反逆者女儿”的标签。某种程度而言,我很高兴因为父亲的缘故,她的日子能够过得稍微平顺些⋯⋯但是我们呢?我们岂不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变成了反逆者的外孙子女?她又会怎么对待我们?万一哪一天她觉得处境危险了,是不是也跟着有样学样抛下我们?这是自私地只为自己着想,还是求生的本能?我突然明白,如果父亲没有隐瞒母亲的社会阶级的话,奶奶为什么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儿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