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工作累归累,但过程中一点一滴的成就感让我们能继续工作。不过,这份美好也可能被劳累所淹没。

文|Amazing

离职, 往未知遁去

二十六岁的最后一个月,我辞去了全职工作,开始自由工作的生活。

原本在非政府组织(NGO)推广国际志工并担任领队的我,每一年寒暑假都带着志工团出队,到海外社区做服务,平日则在办公室处理行政、行销、培训等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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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梦幻工作

这是我大学时最想做的梦幻工作。从大三第一次到蒙古当国际志工开始,我看着团里的领队带志工出国、服务社区,免费出国又有薪水领,心中充满了无限憧憬与羡慕,我也想做这样的工作!

于是在回国后,我与志工协会保持密切联系,参加培训成为副领队,也开始协助带团,更在毕业后顺利成为正职员工,完成了大学时的梦想。

不过上班第一天,我就感觉梦想破灭。

从前以志工、副领队身分进到办公室,大家总会停下手边工作,热情招呼我们,问我们最近过得怎么样,互相打闹开玩笑,气氛轻松愉悦,让我好想在这里工作。

可是变成正职人员第一天,当我带着期待的心情进到办公室,却立刻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气压,同事们抬头道早安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那时才发现,自己的天真实在突兀,过去想像领队带团的悠活美好,实则背后有无数个辛勤的时刻。工作就真的是工作,他们在志工看不见的地方,是多么地认真忙碌。

领队真的一点也不轻松:每一个团队大约出去两周的时间,我们需要担负二十人的安全与健康、协助他们融入异地生活、确保计画按规划进行、了解当地社区的服务需求、掌握志工服务的状态与成效、带他们深度认识社区、与在地组织沟通协调、回报团队状况给台湾办公室、紧急处理飞机停班或团员生病等突发状况,还有,照顾好领队自己的健康与心理状态。

出团的频率,寒假两团、暑假四团,中间偶尔穿插给上班族的连假团。每半年轮回一次宣传招募、团员培训、出团执行、成果报告等阶段,再包含买机票、办保险、海外社区联系等事宜,要投入无比的心力,才能使一次的出团顺利。

而天真的我以前从未想过,每份工作背后辛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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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着充满意义的事

我很喜欢这份工作的价值与意义,特别是出团进到海外社区时,当地居民对我们总是友善与欢迎。

我主要负责的计画在柬埔寨,这个有“微笑高棉”之称的国度,虽然有百分之八十的居民生活在贫穷线以下,一天收入不到一点二五美金,良善却在贫困的焦土上开出朵朵莲花。我们到学校去教英文、电脑、科学实验时,孩子总是充满好奇,有些害羞却又想和我们做朋友。(延伸阅读:两小时看半辈子的人生缩影:当贫富差距成为世袭,难以扭转的贫穷

我记得有位叫桑南的七年级女孩,在一天下课后缓缓走向我,给我一朵手摺的纸花与一封信,她说自己的父母离异了,将她留给祖母和阿姨照顾,她在家里总是觉得寂寞,但看见我们到来,感觉自己好像多了许多哥哥姊姊,让她非常开心,真的很感谢我们。

我握着粉红色的小纸花,觉得那是比九十九朵玫瑰还珍贵的礼物。许多这样的时刻,都让我感激自己做着世界上最棒的工作,能够定期到异国深度生活,又能为他人的生命带来美好。

美好也会疲倦

但即使是这样富有意义的工作,我终究还是累了。

一方面,过长的工时几乎占据了整个生活,海外出团期间近乎二十四小时在工作。半夜睡觉如有任何状况都要处理,虽然不常发生,但真有一两次,我睡到一半被志工摇醒,说其他成员发烧、呕吐需紧急处理。在台湾办公室时,也常常需要加班或假日办说明会,虽然都可另外补休,不过仍感到工作占据了太多的生命,我好想找回自己的时间。(延伸阅读:焦虑、无措、无限工时:热爱工作的你,可能已经行为成瘾

另一方面,每半年要重新认识新的志工,大约四十到一百位,然后带大家打成一片、营造团队气氛、凝聚共识、建立志工心态等等。虽然每个人都独特有趣,有时也会遇见后来变挚友的团员,但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承受不了过重的人际包袱。

最后,则是我对志工服务这件事产生了迟疑。

每次出队前,我们都希望带给当地最有效的服务,给他们所需的事物,于是总花许多精力在了解需求、分析问题、盘点资源、计画方案,不过每次两周短期的服务,能带来的改变终究有限。

当志工满腔热血地出发,到当地发现自己其实不太能做什么时,总困惑地问我们到底带来了什么帮助啊?我看着团服上那句“你就是改变世界的力量”,却感到有些无力与难过,安慰回应:“一定有的,你到来的这几天,对他们或你自己的生命而言,就是不再一样了。”承认我们能做的有限,我却同时讨厌自己的渺小无能。

向老板提出离职

在上班满三年时,我确定我想要离开了。

其实上班的第一天,我就有了想辞职的念头,觉得美好的幻想破灭,实在是脆弱的小菜鸟一只。但后来渐渐上手,老板也觉得我学得很快,慢慢才有了成就感,开始觉得自己像个专业的工作者,找到了投入工作的热情。

但期间累积的身体疲累,与前述的心理压力,让我越来越想放下一切好好休息,却不太敢和老板提离职。因为从大学开始,协会就陪着我从懵懂的志工,到具备专业能力的带领者,给我厚实的培养与关爱,总觉得离开就像是离家般,多少感到像是背叛的挣扎。

我也质疑是不是自己太没用,才工作三年就心力交瘁,老板和两位主任可是已经投入了十多年,都还稳稳地站在这里,为什么我无法像他们一样强壮?

不过还是趁着过年后开工,与老板一对一的咖啡时间提了,说我想在半年后带完暑期团队时,离开这份工作。

那天在吵杂的咖啡厅,我紧张地面对老板,他却一如往常沉稳淡定:“很久之前就有听其他同事说你想离职,不过一直都没有确定,现在确定了吗?”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那有想过之后要做什么吗?”说实话,我对未来充满迷惘与不确定,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去哪里,只是想要光速逃离这里。我告诉老板,可能去读心理谘商相关研究所吧,我一直对身心灵疗愈有兴趣。

这是一个我自己都感到模糊的回答,却是一个漂亮的标准答案,任何离职都适用。老板很支持我,也跟我分析了他对心理谘商的看法,我一边听着一边感到飘忽,想着:“这次是真的了吗?我真的就要离职了吗?”脑中呐喊过一千次的任性就要成真了,却不是想像中的愉悦狂喜,参杂了一些不舍与伤感。(推荐阅读:“想要提离职,又怕伤感情”给上班族的职场四问四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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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总是最诚实

剩下最后半年就将重返自由,我反而更想加倍留下好成绩,心中有个倔强的想法:“我要证明自己不是做不下去才离职的,我是一位很棒的好员工。”

那时我负责的是行销企划,包含网站、脸书等平台经营。行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贴文触及率、按赞数、说明会人数、计画报名数等,都是清清楚楚的数字,执行的成果一看就知道,没有招满的计画缺额,成了每天的梦魇。

为了证明自己,我努力做计画宣传,优化计画的资讯提供、简章排版,构思吸引人的包装与文案,提供客制化的谘询服务等,确实做出了不错的成绩,也被同事称赞。

不过从三月开始,我的身体却陆续出状况,先是一个月内感冒了两次,后来牙龈发炎红肿,痛了一个礼拜。某天起床又脖子落枕,竟然过了几个礼拜都没有好,我开始寻求医疗协助,去物理治疗所做电疗、拉脖子,跑去看中医吃药粉,又找了整脊师调整按摩,还去做了瑜伽⋯⋯但全都没有用!脖子持续紧绷酸痛,到离职前都没好。

有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全神贯注工作,当终于把事情做完放松下来时,发现脖子与背部紧绷到不行,几乎不太能动,差点痛到哭。我赶紧去泡了一杯热茶,缓缓喝下,全身慢慢逼出汗后才稍微舒缓。当下惊觉我给自己的压力,竟是这么沉痛紧绷,差点把自己逼入崩溃。(延伸阅读:若没人愿意开始在乎健康,过劳问题只会增加,不会停止

转眼到了九月,我带完最后一个团队,把剩下的补休一路排到离职前。最后一天进办公室时,同事们帮我办了饯别餐会,感谢彼此在过去三年半,一千多个日子的相互扶助。

那天离开办公室,关上铁门的那一刹那,感觉平实无华,没有狂喜也没有松一口气,就好像明天还会继续来上班一样,那样平凡日常。可却是我出社会后重要的第一章节,静静阖上了。

离职后第一天,一路睡到十二点,睁眼醒来,发现不在办公室而是躺在床上,心情有些微妙。又过了几天,感觉身体不太一样,特别地轻盈,转动身体后发现,脖子的落枕竟然默默好了!整整半年求助西医、中医、按摩、瑜伽都没有用,一离职竟然就立刻好了!

我对身体毫不掩饰的诚实感到一阵害羞。原来身体在半年前就吵着要我休息了,当我还在压榨自己,想要成为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更好的人时,只有身体真诚地为我捍卫,回应心中真切的渴望。

亲爱的身体,谢谢你,我听到了,也听懂了,接下来的日子,让我们更诚实地面对自己,过一段只为自己而活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