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性泽,2002 年,他被卷入一场案件,被怀疑是枪杀警察的凶手,被刑求、判定死刑,直到 2016 年才洗刷冤屈。

文|陈德愉


郑性泽的老家在田中央,他现在和父母、弟弟的一家人同住在祖厝边的铁皮屋。图片|上报 提供、摄影|陈沛妤

过年前,在朋友的办公室里看到一个别致的年节礼盒:小包装 2 公斤白米,上面还贴着可爱的插图,一个戴着斗笠的农夫抱着爱心。“这是郑性泽种的,他现在在苗栗当农夫呢。”朋友说。

朋友要送我,我说,不用不用,我去看他吧!从 2017 年宣判无罪以后,好久没有阿泽的消息了。

阿泽的老家在田中央,导航上没有这个门牌号码,所以我们约在附近的宫庙见面。


郑性泽自产自销的“进泽米”。图片|上报 提供、摄影|陈沛妤

这是一栋盖着红砖顶的水泥洋房,上面立着灯箱,彩色绘柱前的广场上摆着许多塑胶椅子——是邻里的信仰中心、农民的客厅,也是郑性泽现在每天生活的地方——初春温温的阳光洒在广场上,一阵阵青草味的风刮过空空的田野,稻子都收完了,现在正是“农闲”的时候。不过,农民郑性泽一点也不闲。

郑性泽匆匆赶来,解释说,早上去帮朋友的忙,下午回来“招待我们”,“如果朋友有事要人一起做的,我就会去帮忙。”他说:“朋友互相帮忙很重要咧。”

朋友都叫郑性泽“阿泽”。“很多人说同行相忌,说那个人也在卖米,我们不要去帮忙他,我告诉你,这种想法会害死他。”他严肃地告诉我。

他现在和父母、弟弟的一家人同住在祖厝边的铁皮屋。祖厝是座坐北朝南的三合院,左进坍了一角,阿泽指着那去了屋顶,光秃秃露出肚子的房间,说:“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郑性泽的祖厝是座坐北朝南的三合院。图片|上报 提供、摄影|陈沛妤

浪流花莲当鸡贩 役毕返乡开展夜市人生

三合院如今已荒弃,如同枯木,而新的树芽散在枯萎的老干旁长出新枝。临着三合院,郑家大房占着“龙边”,盖了一栋气派的 4 层楼独栋公寓;二房占着“虎边”,是一栋新式粉红外墙别墅住宅,三房搬去别处盖房子,唯有一座矮矮的铁皮屋紧贴着坍塌的三合院边,那就是郑性泽的家。

郑性泽是四房长子,他告诉我,自己当兵退伍时,家里花了 100 多万元,紧贴着他出生的房间,盖了这座长条型的铁皮屋。

那时候的他,是一个活泼爱四处走闯的少年,国中毕业后不爱念书没有升学,跑去花莲找表兄弟玩耍,喜欢花莲的生活,便留在花莲的市场一边卖鸡肉,一边念补校。当完兵,回到苗栗故乡,先是全台湾跑庙会摆摊,跑了 2 年“觉得很累”,便到离家不远的夜市摆射气球摊。


郑性泽是四房长子,他退伍时家里花了 100 多万元,紧贴着他出生的房间,盖了这座长条型的铁皮屋。图片|上报 提供、摄影|陈沛妤

我问郑性泽,少年时候有什么梦想吗?

他呵呵笑起来,眼睛皱成两条下弯的弧线,嘴角上弯成为一条更大的上弦月;郑性泽的脸上有许多皱纹,他一笑,那些小细纹就四处流动,好像是漾在水面的波纹一样,跟随着他谈话间不停的笑声一圈圈荡出去。皱纹本来是生命在皮肤上的刻痕,血迹被冲刷掉了,非常奇异地,如今却像郑性泽笑语的回声。

“年轻的时候喔,就是想赚钱啦!”他笑嘻嘻地说。那时候的郑性泽工作不稳定,摆过地摊、当过油漆工、去妈妈承包的游乐区餐厅帮忙。“因为觉得没有赚到钱,所以也没有结婚。”他说。没有工作的时候,他到处交朋友。

这个“快乐罗汉脚”的人生,却在 2002 年 1 月 5 日那天变色。


问及郑性泽少年时的梦想,“年轻的时候喔,就是想赚钱啦!”他笑嘻嘻地说。图片|郑性泽脸书

喝酒卷杀警案 “下体遭刑求”冤囚 14 年

那一天,郑性泽与友人在台中丰原十三姨 KTV 饮酒,酒醉的罗武雄因包厢与小姐等问题,开枪射击天花板及地上空瓶滋事,警方接获报案来到现场,第一位冲进包厢内的苏姓员警与罗武雄枪战,两人双双毙命。同在现场,但坐在与罗不同边的的郑性泽被查出身上有枪枝,警方怀疑其为补枪导致苏姓员警死亡的凶手。

法院认定郑性泽开枪击毙警察,将郑性泽判处死刑,完全无视于郑性泽的枪枝没有击火反应,罗的枪枝上也没有郑性泽的指纹。小腿中弹骨折的郑性泽需要拖着小腿,跨过 2 个身边的朋友,走到另一侧拿起罗的枪枝对员警开枪,这个推论既不合常理,两个证人也作证前面没有人经过。推荐阅读:为你读诗|没有消防员,也没有媒体,警察说我是装炸弹的人

郑性泽在法院翻供,表示自己遭到刑求,而郑性泽被收押进入看守所的身体检查表上,明显地看出身体受伤,有刑求痕迹,甚至记载着“收容人自述下体遭到电击”。

2006 年,郑性泽死刑定谳,2009 年,长期参与冤案救援的作家张娟芬发现郑性泽案有诸多疑点可能有冤、成立救援团。随后,张娟芬将郑性泽案写成《十三姨 KTV 杀人事件》一书;2014 年,监察院李复甸委员提出郑性泽案调查报告,指出侦办过程有诸多重大违法瑕疵;2015 年,检察总长颜大和为郑性泽提起非常上诉、申请再审皆遭最高法院驳回。

在人权团体、律师、监察院、检察官多年请命下,2016 年台中高分院终于裁定重启再审,郑性泽结束 5231 天的关押,2017 年 10 月 26 日,台中高分院宣判他无罪。他被无辜羁押 14 年,得到 1728 万冤狱赔偿。


在各界多年请命下,2017 年 10 月 26 日,台中高分院宣判郑性泽无罪。图片|上报 提供、摄影|陈育升

恨司法又要靠它⋯⋯ 人生无奈“都是因缘”

14 年冤狱,活在每天都在等待执行的恐惧中,他应该要怨恨这个世界吧!

但是,郑性泽现在笑眯眯地坐在我面前,泡茶给我喝,一直讲笑话给我听,对于这一切,他从头到尾只说了 2 句话: 

“怨恨它(司法),却还是要靠它(司法),这是人生最大的无奈。”

“人生,都是因缘。”他说。

郑性泽在狱中学习书法及水墨画,他家的客厅里有一面墙满满布置着他的作品,他指着最旁边的一幅,告诉我:“这是我在里面的朋友画的,他也是一个死囚,他对我说,阿泽,你要出去了,这幅画给你当纪念吧。”同场加映:被社会放逐的孩子《别人眼中的我们》:想回温暖的家,不管任何代价

人在最深沉的无奈里,最终会感觉到的,还是人间的感情,那就是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