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曾彦菁 Amazing,小时候父亲外遇、父母争吵声不断,让她在一些惊吓与失去的情绪中成长。长大以后,她也谈恋爱,也想为自己找一个家;然而,她发现原生家庭的创伤留在自己身上,让她只能在关系中不断殒落。而终于在一次失恋以后,她也开始回溯自己的家庭故事,愿意去触碰她从未发掘的伤口。

26 岁那年,因为一场感情的结束,Amazing 开始探索一系列心灵课程;也就在这个过程,她才突然意识到原生家庭对自己造成的深刻影响。

她想起自己幼稚园的时候,父亲会带着她和弟弟去和一个外面的阿姨约会,她那时候不知道对方就是父亲的外遇对象。后来,她被母亲带回新竹娘家,每年只剩过年时会再看见爸爸。

她说起这个故事,很长很长,一开头就好像没停下来过。她说,当时她就告诉自己,这个人就是只会出现一下子,等一下他就要离开了。而她就是那个在原地等待,反覆练习,努力长大、认真爱人的孩子;但直到有天,有人要重复如当年父亲转身离去,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忘记怎么爱好自己。(专访回顾:最低限度的生活 专访曾彦菁 Amazing:一年收入只有 11 万,我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我爸带着我去跟阿姨约会,我就记下路线,回去告诉母亲

回想起自己被爸爸牵出门,陪他一个陌生的阿姨谈恋爱的过程,她说,当时原本是很开心的,觉得可以出门玩耍;但回家以后,她发现母亲很伤心的样子,她才意识到这件事好像有对错存在。

“但我也不确定当时自己是不是感觉到自责。我只记得,我发现到这件事好像不太好之后,我就开始偷偷记下我们家开车到阿姨家的路线,然后回去告诉我妈。”

“有一天,我妈就按照我跟她说的路,带我去那个阿姨家。我就听见她们在聊天,聊什么我忘了,但就唯一记得阿姨跟我妈说的一句:‘我觉得婚姻就是一张白纸啊,你放在那边其实,没有人去管它,那他就什么用都没有。’”

现在想想,她都还觉得有点神奇,那时候她不过三、四岁,居然可以记得这么大人式的言语。

又或者这样回想起来,那条从自己家出发到阿姨家的路线,她全程走过数次,她替大人们记下他们无数个贪婪讨取又无能为力的时刻。她用她小小的脑袋,在还无法厘清事实前,先记下来;记下来,以免日后有人忘记了什么,但又有人喊痛的时候,伤口却无迹可寻。

就那么一段神奇的时光,她成为这个失序家族史的见证者。而她是到很后来才知道,这些她不小心听见的、参与的画面,像一根根刺,悄悄埋在她心上;等到心长肉了,发现疼痛,都已经疼到骨子里去。

那年妈妈对着我说:什么爸爸?妳没有爸爸

而爸妈分居以后,她和母亲、弟弟生活在一起,每年与父亲就见那一、两次面。在这期间,她知道爸妈总是吵吵闹闹,但始终不愿意离婚:“我心里很希望他们一刀两断,觉得反正你们就是没有任何关系,这样我也会比较轻松。”

然而,父母之间暧昧又复杂的往来,也不全然讨厌对方,若有似无,让她心里的那份爱只能悬得高高的,不知道该不该给,这次要给多少,下次就会不见了吗;父亲今天回家,可是只待一下下就要走了,如果我太喜欢他,那我以后会太思念他,而且还要承担更多对他的失望对吧。

但如果想不在乎他,这个人,还是会每年出现一、两次来提醒你说,你有这样的一个父亲,然后他让你的母亲伤心:“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是不能叫‘爸爸’这个词的,只能说‘台北的那个人’。如果在妈妈面前说爸爸怎么样,她就会说,什么爸爸,你没有爸爸。”

于是,女孩如同被下了戒严令,知道自己有一个父亲,但又好像不能承认自己有一个父亲。这像是整个家共有的秘密,我们不拿出来谈,就守在心里,伴随着童年到青春期的生长痛,一点一点期待可以消化。

只是在那些小声的房间内,女孩有天还是梦到了爸爸,醒来后她转头问弟弟,你希不希望爸爸回来跟我们一起住?弟弟说希望,女孩觉得难过,可能又安静地睡去。

他回家了,但什么没有留下,就留下一大笔债

后来有天,父亲真的神奇般的回家了。在 Amazing 大学那年,爸爸好像和外面的阿姨分手,又回到家里,和妈妈和好。突然“解严”了,可以说自己有个父亲,但几年的情感空白,还是让她不知道如何跟对方自在地相处。

“我没办法把它当作一个很亲密的家人靠近。那时我回到家,他坐在客厅,我们是完全不会打招呼的。他就像一个陌生人,我是空气飘过去,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间。”然而她又隐约知道,父亲很想努力,去重新担任爸爸这个角色:“譬如他早上会买早餐给我,虽然他很常买我不喜欢的食物。”

只不过,这个表面和平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太久。一天,她发现父亲投资生意失败,背了一大笔债务,是整个家都无力承担的数字:“我们也发现,他好像没有想要去处理,就是有点想把这笔烂帐丢着。”那个时候,她回家可能会撞见债主坐在客厅沙发,父亲就会消失。也就是这个时机点,母亲才终于意识到这段关系无法继续,终于结束了二十几年的婚姻。

“可是,我心里总是会觉得有点可惜。原本事情好像正要朝向一个比较好的方向前进。”曾经想尝试,想给彼此机会,或者是给自己一个比较不后悔的理由。而父亲的性格,或者这段结合,就像未爆弹,也许是原本就会发生的事,只是早晚而已。

他们的关系,就终止在那个地方,像一场凝结。像是在说,如果没有机会往更好的地方走去,那我们至少要先阻止裂痕继续蔓延。她说,现在她和爸爸也再没联络,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到底在哪里。

“给我一个家好不好”我不想再无处可去

女孩长大以后,也谈恋爱,也在职场上大放异彩。然而,她有点骄傲的自尊心,却隐隐约约会被什么东西弄痛;她找不到症结点,直到终于在感情上跌了一跤:“上次失恋,我是被甩的。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在那段感情里有时候是很卢的。”

“譬如春节的时候,我会不想回家过年,我就会拉着他说,我们去国外玩,过完年再回家。我会有点想找一个人跟我一起叛逃、陪我离开这样的家庭关系。”

当年的男友,虽然年纪还比 Amazing 小,但她还是期待对方可以是一个指引的角色,可以告诉她接下来的人生该往哪走:“那时候他自己家里也是有一些状况,我们有点像同病相连、惺惺相惜的感觉。我就会很希望既然你家也这样,不如我们就自己成一个家。然后在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这些繁杂的关系都不要再进来。”

她后来知道,她当时原来只是在找一个父亲的替代。我问她,那现在回头看,会知道这样的想像有什么问题吗?

“当你没有原生家庭影响的意识时,你会以为是这个对象不符合自己的期待。譬如说一定是他不够成熟、他不懂得处理他自己的情绪,才会导致我们有争执的时候,他没办法让步,或是没办法在我迷惘的时候给我一些适当的引导。”

“又譬如他跟我提分手,对我而言,那就会变成不只是单纯在感情上离开一个人;我会对他有一些埋怨,觉得他怎么可以丢下我。但那个埋怨其实是我对原生家庭的不满。”小时候,爸爸的离开,让孩子感觉到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一个。你是主动的,我是被动者;凭什么,我又要被抛弃在原地:“那个触发的伤痛,是很像的。”

同样的“无所不在的父亲”的存在,也跟着她到了职场上:“我以前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几岁的男性,是跟我爸差不多的年纪。我就发现,我跟他沟通时会不自觉地闪避,也没办法很坦诚。但如果是面对年长的女性,我就可以很自在,也能跟对方撒娇。”

于是她说,有原生家庭意识是很重要的事。譬如你会开始明白,今天这个人离开你,不是他很烂、也不是你不值得被爱,而是现阶段的你们并不适合;或者你在职场上的沟通恐惧,不是来自你的能力不够、心灵脆弱,而是你已经患有了“父母病”。

一旦可以找到这个缺口,你去承认家对你的影响,相信我,你会真正从这里开始成长。

(专访下篇:专访曾彦菁 Amazing:“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长满了虱子”我的父亲就是那些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