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终会被消灭,但消灭歧视,看来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

文|绮莉思

自从武汉肺炎在全球爆发后,台湾的亲友团在 Line 群、脸书、微信群里对我的关切就如同雪片般飞来:“加拿大蒙特娄还买得到口罩吗?大家都开始戴口罩了吗?”、“记得趁大家还没开始抢购前,先买好酒精和干洗手!”、“据说病毒能在光滑物体表面存活,所以手机每天都要消毒⋯⋯”

快速传播的病毒精准实证“天涯若比邻”的空间感,眼下地球村的全体份子皆因病毒而彻底同心同德,团结对外!台湾的防疫作战草木皆兵,许多国家亦戒慎恐惧,加拿大在这出世纪大戏里,反倒有点像个不连戏的局外人。几回上街购物,我像雷达眼般巡扫周遭的人事物,随即低头、在手机萤幕上飞快打字:“我们这里都没有半个人戴口罩喔!”按下送出键,Line 群的朋友已读未回,我能想像他们不约而同地闪出不知所措的神色,大约无法理解蒙特娄怎会是这般空灵缥缈的平行时空吧?

走在大街小巷的闲散日子里,在追赶地铁与公车的小时光里,蒙城的居民像活动于小人国里的迷你人偶,衬着霭霭白雪的背景布幕,按着命定的剧本,照表操课,本色出演。

加拿大疫情燃起熊熊烈火的地点是在华人的微信群组。微信里的朋友说:“孩子已经是一张亚洲脸了,如果还戴口罩,马上会被认为是肺炎带原者,更会被排挤!更没有好日子过!”甚有微博文章,绘声绘影地描述远在德国的中国留学生,被两名疑似阿拉伯的女性当众辱打,当街痛斥她带来病毒!(推荐阅读:武汉封城真实情况:“被封锁的不只是城市,还有人们的声音”

在台湾人的脸书社团贴文里,有人义愤填膺地道出在地铁上被白人大吼:Zombie Chinese! Sick! Sick! 的委屈经验,或许在某些人眼中,所有亚洲脸都是移动的传染源吧?

假以时日,病毒终会被消灭,但消灭歧视看来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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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post 的新闻报导引述病毒专家的话:尽管感染案例增加,但因病致死率却下降,许多感染个案的症状甚至比流感病人的症状还轻微。中肯的数据分析挡不住铺天盖地的恐慌感,如果世上有一样东西散播得比病毒还快,那就是“对病毒的恐惧感”。

一片愁云惨雾中,我将焦点转至孩子的小学动态。在 2020 年 1 月中以前,我未曾收过学校的任何停课通知或防疫须知,在 2020 年 1 月 28 日,我们终于收到学校第一封防疫信件,内文分做三大段落,第一段详述目前加拿大的现况,第二段是给刚从武汉返回加拿大的家庭须知,若在十四天内无不适症状,请照常上班上课。反之,则请自行在家隔离十四天,并且通知医院。

第三段则是给所有民众的防疫须知,文末并附上一个政府公告的通知连结,该网页会随时更新最即时的疫情。目前我们这一区的小学都照常上学,校方的呼吁声明里,并未硬性规定要戴口罩,民间公司行号、餐厅都如常上班与营业。

对比网路世界的烽火连天与哀鸿遍野,我在蒙特娄的真实生活恍如梦中。小老百姓就像坐在颠簸前行的火车上,晃晃荡荡,巍巍颤颤,睡得不舒服,到底还是睡着了。

唯一一次我得因为病毒而做出表态的事,就是我的舞蹈课。舞蹈老师在课间休息时,召唤大家围拢一块儿,问起关于武汉肺炎的疫情,大家觉得继续上课合适吗?或该停课一个月呢?(延伸阅读:与其恐慌,不如主动了解:武汉肺炎病毒会何去何从?

某位同学说:“我想要停课!许多人都抢着在其他中国大城市封城前,赶回蒙特娄。我预估现在开始往后一个月,可能是蒙特娄的大爆发期。现在连我丈夫一进门,外套都没脱,就先从头到脚喷一遍酒精,连鞋底都不放过!”我听完,倒抽一口凉气,若她所言属实,舞蹈课真得从长计议了⋯⋯。

学医的四川朋友说:“其实空气中、生活中到处都是细菌病毒,防不胜防!你得不得病,是看你的免疫系统好不好。免疫系统不好的人就会生病!所以不用那么紧张,最关键的是把免疫系统照顾好!”是的!以前高中生物课老师也曾如此耳提面命过我们!

上海朋友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会死的就是会死!”这句话敲醒我的记忆体,遥想当年 SARS 肆虐,那时在台湾的我是如何幸存的?(延伸阅读:“疾病并不恐怖,恐怖的是人类的贪婪与软弱”两部 SARS 纪录片,揭露官僚杀人真相

模糊的记忆里确闪出口罩和洗手液的影像画面,画面一转,我在这场病灾里安然无恙,最后还苟全性命,故今时今日方能在武汉肺炎爆发的同时段,思过去、忆往昔。

如此一想,或否可说:人生是一种循环,历史是一场巡回。于是乎,重复的经历,重复的错误,加乘出可预期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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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亚美尼亚籍的好友 Cindy(化名)在中国餐馆与我餐叙。坐定后,她开门见山地以英文说:“现在武汉肺炎这么严重,我们可能不该来中国餐馆吃饭?太危险了吧?我该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我笑答:“每个人迟早都会死,只是死于不同原因而已!”

有鉴于 Cindy 学习中文已有段时日,我趁机借花献佛,端出四川朋友的话,顺道开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以端正虔诚的冥思,细品这八字的命述。于是宫保鸡丁和东北大拉皮在中英文夹杂的对谈里,被我俩咀嚼玩味。

病毒肆虐时,谣言亦喧嚣尘上。有人在微信群里传播:“住在蒙特娄南岸的中国祖孙三人,从武汉搭机回蒙特娄后,小女孩便出现发烧症状,已被隔离安置。爷爷和奶奶却还在家里不肯就医,请住蒙特娄的朋友帮忙求证?”我只能莞尔一笑,加拿大是有法治的国度,一般人没有权限去查看邻居屋内的状况,请问市井小民该如何求证呢?这类型的讯息顶多白热化华人圈内彼此的猜忌。

没想到闹剧并未落幕,数日后,果真在蒙特娄的英语报上读到:有人举报南岸某户人家疑似染病,请政府人员调查,检验结果三人皆呈阴性反应,并未染病⋯⋯可见,谣言止于智者,但世上智者数量显然不太多。

谣言散布得比病毒还快,或许打倒我们的不会是病毒,而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