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在城里的那几天,我想到了死亡。”武汉封城后,一个人住的女子写下每天的生活日记。她说,承认自己的弱势,需要勇气。

回顾上篇:“我花很多时间,思考怎么活下”一个独居女子的武汉封城日记

文|郭晶

1 月 25 日

武汉的天气正如现在的武汉一样阴郁。昨天是除夕,今天是春节。我对节日一向没有太大的兴趣,现在节日更加与我无关了。昨天,我发了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和感受,意外地获得了很多人的关注。这种关注变成我和世界的一种联系。

吕频建议我把自己在武汉的经历写出来的时候,我有些许犹豫。有很多原因,我不想被当作一个完全的悲惨的受害者,不想给别人只有留下“她真惨”的印象。我 19 年 11 月才搬到武汉,很多人并不知道,我不太想应对很多问候,可能有人会提出帮忙,我也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我对获取关注也感到不适,坦白讲我不是最惨的,还有更多生病的人需要切实的关注。

可能更根本的是,我不愿意承认我很惨,承认自己的弱势需要勇气。

作为一个倡导性别平等的行动者,我比别人更清楚要解决一个社会问题,首先要有人讲出来。我决定尝试坚持记录,因为我现在的确需要支持。我公开自己的记录后获取了很多帮助,包括实用的生活技巧,比如还是不要每天吃泡腾片、注意取口罩和手套的方式、奥司他韦不能随便吃;包括感动和心灵慰藉,有人说要给我寄南京的盐水鸭,不是那种超市买的盐水鸭,也不是所谓的名牌盐水鸭,是那种平时排队买的卤菜店的,民间老百姓都觉得特别好吃的,可以真空包装的,有人说记得涂润唇膏;有人给我寄口罩、酒精,还有朋友打钱给我。


年夜饭。图片|郭晶提供

这两天做饭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控制菜量,每顿炒菜的菜量是平时的一半,希望不要那么快过只吃咸菜的生活。除夕晚上,我的晚餐是 300 克的玉米蔬菜猪肉馅的饺子加 5 个红烧鸡翅。当然,昨晚没有减量。

吃饭的时候跟一些朋友视频,我们无法逃过肺炎的话题,其实各地的人都多多少少受到一些影响,有朋友在武汉的地级市,有不同地方的朋友因为肺炎决定不回家,有朋友“冒死”相聚。幸好,我们的谈话没有被肺炎占据,谈肺炎的时候还可以拿它调侃。视频过程中有个朋友咳嗽,有人开玩笑说请退出视频。

出于对异性恋的嘲讽,我们开始玩一个“让陌生人迅速相爱的 36 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如果可以在世界上所有人中任意选择,你想邀请谁共进晚餐”,有两个朋友说我。我略显尴尬,她们当然是真心的,尤其是我现在不知道要被困在一个城市多久。我插了话说,这个问题应该是让大家说自己的偶像、明星、性幻想对象。结果,大家的答案都很别样,还有人选了钟南山。


开门却不营业的腰花面。图片|郭晶提供

可能问题没有那么有趣,我们很快就没有玩下去了。不知道要聊啥,就有人说最近对一些话题感到困惑,想要跟大家一起讨论。于是,我们就进入了严肃的议题讨论,包括为什么大家都在攻击吴昕个人、怎么看待亲密关系中女性的示弱。

我的女权夥伴总是会看到女性所处的环境,而不只单看某个人的言行。讨伐个人总是更容易,可是我们处在一个社会结构中。我现在的绝望感无法归咎于某个具体的个人,而是对腐烂的社会制度和结构的失望。政府是有资源和权力的一方,理应有所作为,而事实正相反。

后来,有朋友的家人点了烧烤外卖,看着她们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吃烧烤好幸福。我也很开心她们没有回避我,因为这完全没有必要。每个人过好自己的生活都很重要。


无法形容的花圈店。图片|郭晶提供

我们聊到 11 点多,聊了差不多 3 个小时。我感到片刻的幸福,以为可以带着这份满足睡去。没想到闭上眼睛,最近发生的种种都开始在脑子里闪现,这一切真的太魔幻了。脑子里闪过“我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我赶快把这个想法叫停,因为这是一个不太好的预兆,人如果一味地对生活的质疑,只会增加人的无力感。

我知道很难,可是“怎么办”更重要。想着想着,泪水就不自觉地流出来。这些泪水五味杂陈,有无力,有愤怒,有感动,有伤心……我还想到了死亡,其实没有太大的遗憾,因为我已经在做我认为有价值的工作。

人生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成为一个女权主义者,并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工作,互相支持和陪伴。然而我始终还是不想结束。于是脑子里又冒出瞭解封后要做什么,我想象那该是怎样的喜悦,度过这一关,我的人生就又升了一级。我很快又打断这个想法,毕竟才封城了两天。不知道这么想了多久,我终于睡去。


运动打卡。图片|郭晶提供

早上 7 点多就醒了,不想起床,赖了一会又睡不着还是起床啦。疑病可能是现在最大的心理障碍。我早上擤鼻涕的时候看到有血丝,着实吓了一跳。丢掉纸巾后对生病的担忧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的脑子里又回想了 12 月底至今一切可疑的迹象,我 12 月 30 日去同济医院眼科做检查,1 月 9 日去桂林玩,当时有朋友感冒,我就被传染感冒,1 月 13 日回武汉,我没有吃药,但感冒明显是有好转。之后,有朋友在我家住了几天,我也见过几个朋友。她们目前都还好。

我又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出门。可是我并没有发烧,我很有食欲,我想和朋友一起吃火锅。我不能让自己困在疑病的漩涡中,我打开 Keep,开始做运动,做完运动我还是出了门。


放着菊花的店。图片|郭晶提供

外面依然很萧条。今天我戴了双层口罩,仅管很多人说没用,也没有必要。我担心万一有假冒伪劣产品,再不济它也能增加我的安全感。出门的时候在电梯的镜子里发现有眼屎,我觉得还是不处理比较好,就随它去了。看到一家腰花面开了门,我刚要往里进,老板摆了摆手表示不营业。花圈店还开着,而且特地在门口摆了些菊花,不知道是否有特别的寓意。离花圈店 5 米远的一个巷子口摆着同样的菊花,一个老人家站在那里,有种肃穆的感觉,我走过了才小心翼翼地扭过头拍照。

我去了同一家超市,蔬菜架基本是空的,饺子和面也都所剩无几。今天没啥人排队称重,我就买了一些红薯。来超市好像必须要买一些东西,其实我已经存了大概 7 公斤的米,我还是又买了 2.5 公斤的米,还没忍住买了一些饺子、咸鸭蛋、肠、红豆、绿豆、小米。我并不怎么喜欢吃咸鸭蛋,存着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等解封了还剩咸鸭蛋我要把它送人。忽然觉得这种做法有点病态,其实我家里储备的食物至少够我吃一个月啦。可是我又怎能在这种情况下过分苛责自己呢。

我也去了同一家药店,问有没有酒精,导购员回答完没有后,又说你昨天不是来过吗。我说是呀,心想我可能会每天都来。

花店还开着,剩下的盆栽都没有那么绿意盎然。我就选了一盆叶子上有些斑点的绿萝,因为它好养。我家里有一盆病了的薄荷,它的叶子开始慢慢变黄。这是我第一次养薄荷,我不确定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怎么办。接着,我去了菜市场,它今天关门了。


长江观景台一角。图片|郭晶提供

我计画今天去江边走一走。出门的时候喝了点水,逛超市的时候就有尿意,再加上拎着东西,我有点想放弃。可是我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超市离江边的距离大概 500 米,我就从超市旁边的路绕去江边,路上也有 2 家小卖铺开门,还有人在遛狗。

这是一条我没有走过的路,莫名觉得自己的世界被打开了一点点。江边也有零星的散步的人,他们也是不愿被困住的人吧。

每天去超市对我来说像是在抓住最后一些可以抓住的东西,我不能每天都去超市,得让自己有放松的时间。等哪天有太阳,我就不去超市,只到江边走一走。


郭晶的新盆栽——绿箩。图片|郭晶提供

接看下篇:武汉封城真实情况:“被封锁的不只是城市,还有人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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