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宥之南》,一本围绕着性侵为主题的书籍,藉由受害者和加害者真实又细腻地叙述,以各自的观感角度完整呈现,使我们得以看见一场性暴力对他们的影响。

文|甜心眼泪

第一次真正去接触关于性侵事件的书籍应该是由《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开始。 而《宽宥之南》,也是一本非常伟大的书。

关于性侵、约会强暴,由两位作者写成:

  • 莎蒂丝 — 性侵受害者
  • 汤玛斯 — 性侵施暴者

是的,是同一个性侵事件,他们原本是一对热恋情侣。这是一本由受害者与加害者合写的书。推荐阅读:专访《宽宥之南》作者 Thordis Elva,性侵发生16年后,她与性侵她的人共写一本书

这件改变他们人生大半数日子的事件,莎蒂丝努力在创伤之后复原,历经了粉饰太平、自我厌恶、自我毁灭、生存危机、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而汤玛斯则是因为罪恶感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同样没办法与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


莎蒂斯与汤姆 TED 演讲截图|Marla Aufmuth / TED

他们为了让自己的人生能够继续活下去,两个人一起鼓起了无法比拟的勇气去重新揭开、面对这段青少年时期丑陋到无法直视的疮伤。因为他们都知道,即使他们多麽努力地逃、多麽努力的让生活继续向前,那段回忆就像梦靥般不断地将两人抓回,浸淫在那恶心的绿色脓疮当中。

这是一段长达八年的和解之旅,从性侵事件发生的几年后莎蒂丝写 email 告诉汤玛斯,她想要原谅他开始。长时间的 email 往来,甚至这过程当中,也有因为情绪跟痛楚太过强烈而中断,他们终于一起决定要在地球的另外一端,南非的首都开普敦,面对面进行为期十天的和解之旅,只有真的这么做,他们生命中过去这个黑暗的章节才可能永远结束。

虽然这是一本围绕着性侵为主题的书籍,但有别于一般探讨性暴力事件在社会、历史上的脉络,对于社会习惯性地检讨受害者、对于父权主义在社会上的每个角落的影响,从显而易见到我们习以为常而没有感觉到的性别歧视、性教育的不完善⋯⋯等等,这本书所描绘的甚少。但却非常真实细腻的叙述两个人(受害者、加害者)透过面对面在另一个国度相处,将发生的事情、对话的内容,以各自的观感角度完整呈现,使我们得以一窥一场暴力对于当事者(以及身边周遭人)人生的不同影响。更是给与这个社会一个机会去体认“也许我们以为是纯粹的邪恶背后,其实夹杂的无知,且仍然存在着良善。”

“我并没有要你为其他人施加的暴力负责。每个案例的掠夺者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然而,若真要回答‘你对我的生活造成怎样的影响’,答案是你造成了连锁反应,汤姆。在你洒出了我的血之后,我发现水里全是满满的鲨鱼。暴力所造成的伤害不会仅局限在行为本身。”

我很幸运没有办法真正理解性侵事件当中受害者所经历的痛楚,但是对于创伤本身能够带来的影响,却是拥有很多共鸣。当一个伤害大到足以称为创伤的时候,对于人的影响真的就是能产生以数年、甚至数十年一辈子的涟漪效应,会塑造改变一个人的脾气性格。各种形式的暴力对于受害者的伤害绝对不是单单限于当下的单一事件。

“允许自己安心地活在当下。创伤最有破坏性的影响之一,是它会把你绑在某一个时间点上,要求你不断回顾再回顾。那决定性的夜晚,那一刻。我们没办法抹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可以找到方式重新掌握我们的时间旅行,成为自愿暂时回到过去的旅人,去做个了结或是发现新东西。而不是每当环境里有事物引发痛苦的回亿时,又被硬拉回去成为非自愿的受害者。”

这是莎蒂丝在历经多年痛苦回忆折磨之后所得到的心得与突破,她已经有能力在现在的时间当中,因为“自愿”或是当下情况的需要而“暂时回到过去”去感受整理。她已经可以不再成为过去的奴隶—非自愿的受害者,去经历这些令人破碎的伤痛。但这段话很有趣的地方其实是:这是莎蒂丝对汤姆说的话。虽然乍看之下这适用于创伤事件的受害者,但如果以汤姆的角度重新去思考这段话,也是能够有很深的提醒。

允许自己安心地活在当下,不再因为过去所犯的错误,将自己永远关在思想的监狱里面成为非自愿的受害者—即使在事件的当下汤姆是所谓的加害者。 

责备自己和为自己的所为负起责任是两件非常不同的事情。前者只会不停喂养摇尾乞怜的自尊,而后者放宽眼光,去承认自己扮演的角色为何。

当我们成为一个创伤事件的加害者时,当我们知道这件事情没有资格去期待对方告诉你说“没关系”的时候,我们可以在知道事情永远都会“有关系”“有很严重的关系”时,仍然负起应有的责任吗?有时我会想说加害者应有的责任是什么?是祈求对方的原谅吗?但很多时候做到真正的和解几乎不可能,书中的状况这是需要双方都愿意付出极大的心力代价才有可能成就的。或者负责是不要再犯嘛?

如果受害者是仍然在身边的亲密对象,例如家人、恋人,覆水难收之后,负起责任是不是代表愿意去接纳对方的情绪?而这些情绪可能是延续着好长一段时间,甚至是以年为单位计算?身为加害者能够去接受对方还没有办法在自己期待的时间内复原并原谅吗?可以接受即使选择原谅仍然有未处理完的情绪吗?而在彼此一次又一次的情绪当中仍然谦卑的承认错误、同理伤痛而不是去指责受害者为什么不好起来呢?可以承认在伤害中包括涟漪效应里所扮演的角色吗?(我指的是创伤事件而不是一般性事件)

那如果受害者已经不在身边没有交集了呢?该怎么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未来不要再犯相同的错误这样有负起责任了吗?如果把时间的镜头拉回莎蒂丝跟汤姆还没有开始和解,还没有达成和解的时候(我想这会是大多数加害者的情况)。汤姆在强暴莎蒂丝之后就没有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没有再去强暴别人),也非常努力地去用其他的方式去弥补对莎蒂丝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他还去担任社工辅导误入歧途的青少年等等...但他的生活却仍是一团糟。因为他始终没有与自己和解,没有与那个犯了错的自己和解。他将爱他的人拒于门外,不论是家人还是很棒的对象⋯⋯,伤害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下去。

在莎蒂丝与汤姆的和解过程当中,有一度莎蒂丝很想要掐住汤姆的脖子对他吼道:

“如果我都愿意原谅你了,你凭什么不原谅自己?你的罪恶感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我想,或许能够真正为自己行为负责最好的方式,除了不要再犯以外,就是能够去直视过去自己那最丑恶的部分,然后好好的爱自己、与自己和解吧。这样过去的伤害才没有了延续的能力,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够真正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将这本书推荐给所有人,所有经历过创伤的人,不论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或是事件周遭的人。从这本书可以看见原来爱、原谅、和解是如此的深刻。它将会以数不清的真挚话语、情境带给读者各种极具价值的启发、共鸣以及安慰。

我们通常会找出方法来原谅我们爱的人,因为其他选择的代价太大了。

“我原谅你的方式远比你所知道的还多太多了。”

在故事的结尾,莎蒂丝对汤姆说:

“你这辈子的真爱很快就会出现了,比你想像得还要快。我很确定,非常确定。”

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藉口把别人锁在心扉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