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邓惠文,给现代人的关系课,与另一半观念不同?对婚姻总是好焦虑?对于这题她想说,自我察觉是很重要的,先看懂,不是他做不好,而是你对他有所期待。

(专访上篇:与家人和解好难?专访邓惠文:接受对父母的失望,是长大的过程

当我发现,我变成了我最厌恶的那种爸妈

成长的线路,时而很短,你一下子就能完成;时而则落落长的,让你忍不住又怀疑起自己。譬如当爸妈的这堂课,我问医师,当新手爸妈是好焦虑的;譬如我感觉自己还是孩子,要怎么养孩子?又譬如,当我发现,我正在用原生家庭里我经验到最不喜欢的方式,放到我的孩子身上,我却无法控制自己?

这时候,她说了一个故事。

有个男人,他从小只要违反父亲的意思,父亲就会严加苛责,他于是变成一个非常压抑、容易紧张,没有自信的小孩。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对自己那么没有耐心。后来当他自己也成为一个爸爸时,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像自己的爸爸那样对待孩子。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那我告诉你,他后来变成怎样的父亲──他的孩子若有犯错或有行为让他不能理解的时候,他就会叫孩子解释。”

可是小孩是一个不会解释事情的人,他只会说“我不知道”,这让这名父亲非常恼怒,他会不停质问孩子,“你刚刚为什么会这样?”、“我让你说啊?你告诉我,你说出个理由”、“不说清楚,就不要吃饭”。这时他的太太对他说,你为什么对小孩这么凶,你好像你爸爸喔。他听了以后立刻抓狂,说我哪有像我爸爸,我爸爸是不让我解释,我一开口他巴掌就打下来。我就是不要像他啊。

“那我问你,以作孩子来讲,他的孩子吸收到的,跟他从他父亲那里吸收到的有不一样吗?”邓医师反问回来,一层一层,不厌其烦地拆解,就要去说明一个,关于焦虑的再复制,它是如何被运作,它想说明什么,我们都期待了好久的解答。

而你会看到,这个男人,他父亲使用的是体罚,他使用的是质问,对孩子来说都是高压,接受到的都是同一个讯息──你就是要我照你的方式走。同时间,他的那道童年创伤便清楚显露出来:“他那么想要跟小孩沟通,想要小孩听懂他说什么,其实说穿了,他已经把小孩当作是他爸了。”当年他无法跟他爸沟通的痛,他要透过“与这个孩子进行沟通”以作为弥补。

所以这个人需要什么?或者可以再退一步问,当我们担心自己成为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爸妈,可以做些什么,来停止这些焦虑?

自我觉察第一步:认清自己的需求

“我们会把自己自以为相信的东西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但在那个当下,你不见得能看懂事件更深更广的层面;以及在那些深处,是不是有一个曾经还没被拯救起来的你自己?此时此刻,或许“无理取闹”的不是站在眼前的你的孩子,而是你的内在小孩。

就像故事中的男人,他以为他调整了沟通的方式,但他不知道自己仍无法跳脱原生家庭中控制型的局面。“所以他需要的,是彻底地去了解曾经父亲带给自己的是什么创伤,譬如那是一种不被了解的感觉。接着,他必须在这里自己去疗愈,而不是想要透过孩子来疗愈自己。”

邓医师提到,这是一种“自我察觉”的过程。你了解过去的成长经验带给你什么不满,接着尝试自己去消化它。否则,我们会很难逃离它的“魔掌”。 而自我觉察的第一步,我们可以从理解自己的需求开始:“就像我的绘本,基本上都会先从‘每个人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开始去想。”

在《我不想说对不起》中,妈妈出门工作,女儿爱丽想要父亲陪她玩,拉扯中打翻了爸爸手上的热咖啡,但事后她不想道歉,而引起爸爸的不满。这时候,剧情安排妈妈回家了,并且成为那个让家人和好的关键。邓医师表示,母亲其实只做一件事,她去看了自己当下的需求是什么。(编辑推荐:邓惠文:说不出“对不起”的人,其实心里也有创伤

“她回家看到两边决裂,心里应该觉得难过,她于是先处理了自己的难过、感觉一下自己需要什么。而这时候我相信妈妈会感觉到,‘我好希望大家能够相亲相爱地在一起’,或者‘我回家时可以感觉到被在意、不要你们两个都在吵架、都臭脸,也没有人来迎接我’,接着,她就会了解这时候这个家里面缺少了一份呵护。”而母亲认为自己身为一个大人,应该可以自己先给出这个东西。她于是分头先向两边的人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能让你们和好。

所以,妈妈做的反而不是去同理女儿的委屈,或爸爸的不满,而是关注自己。我感觉到什么,我想要什么。邓医师相信,当你对自己的需求敏锐,你就可以知道别人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于是又回到方才聊的,要如何避免自己正在成为自己最恐惧的那种爸妈?答案不是你去原谅你的父母亲,或者如何接受你的孩子,而是回到你本身。就趁这一次,好好地了解内在小孩想对你说的话,可能是一次被安抚的渴望,可能是一句道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无论如何,你曾经那么努力地往前走,这一次你会明白,原来你最需要努力的,是停在原地,再不需要讨好谁。你关注自己,你学会爱人。

婚内沟通?不能只是有点尝试,你要非常努力的去接受啊

而同样道理,也适用在夫妻相处与沟通上。

邓医师提到自己和先生在教养孩子的观念其实差得很多:“我是心理治疗专业背景,我有临床经验证实,所以我相信我的这套。而他可能因为工作,他学会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他也从中得到人生的成就感,所以他很信他的那一套。”于是,他们为此做了很多的讨论,很多的磨合,个性不同,相信的事情不同,我问邓医师,是不是就是应该要有点尝试去欣赏另一半教养孩子的方法?

“不能只是有点尝试唉,你要非常努力的去接受。”她答得很快,话语里有很多肯定。而她知道接下来我想问,那个“努力”,该怎么起步。

“首先,是我们必须要有相当的自信,你可以容许对方的观念跟你不一样。接着,你不要一直想把他的想法变得跟你一模一样。”她相信,除了一直说服彼此或想收编彼此,你们最需要的是合作机会。从对自己有信心开始,就是你们拥有合作机会的开始。而孩子也是幸运的,可以看到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模板,然后他们也能自组成一个自己的样子。

听到这我忍不住问,这样会不会有点孤军奋战的感觉呀?说是伴侣,但又棋逢敌手,巧妙的平衡,总不是很亲近的。而邓医师还是很耐心地,说她一直相信的事:

“希望伴侣支持自己是一定的,但当了爸妈之后,或者说结婚久了之后,我觉得更需要去面对的,其实是伴侣需要我们的支持。”

她说,你必须要有一个决心呀,就是你不能等着别人来照顾你,照顾好的之后你才要发挥功能;或沉溺在没有被照顾到的惊吓、慌张里头。有时候你可能就是要咬着牙,想说好吧,可能现在我需要的我得不到,可是我能不能把我的功能发挥好?

“等你做到这个,通常有良心的家人也会运作起来啦。”她笑着,说这是她理解的运作方式,说这就是婚姻,就是家,就是关系啰。你等不到时,就先观望自己吧,你的状态也会对身边的人产生稳定的效果;等到对方恢复到正常的状态,等到他们休息足够了,他们也就会付出了。她说,每个人都会希望自己是有功能的。

“大部分家庭的冲突是来自于无法自信,以及无法尊重。”怕的是互相攻击太多,我们忙着应付攻击,而无法发挥自己擅长的一面。等着别人道歉,等着别人的理解,她说,我自己是觉得不太管用啦。那你也回头想想,你认为呢?

现代人的关系课:先看懂不是他做不好,而是你对他有所期待

既然提到夫妻关系,就不得不聊到现代人对于婚姻的焦虑。从劝和不劝离的世代,走过二十多年,邓医师表示,现在的趋势是人越来越重视自我的实现:“现代人越来越觉得,如果没有实现自己跟对自己诚实的话,就是不负责任的;反观二十二年前,大概只有两成的人会认为夫妻可以因为个性不合而离婚吧。”

但如果说现在已经走入劝离不劝和的氛围,我们也原不是为了分开才选择相遇相处的;关于这一题,她说,现在主要的挑战,应该是我们对于婚姻有什么想像,是非常多元而且难以预测的。你理想中的太太是什么样子,我会用什么方式让对方高兴,有时候你想的跟你伴侣想的可能南辕北辙。而她苦口婆心,说的还是同一个道理──与其拼命在这堆选择中去揣测对方要的是什么,你还是先搞懂自己吧。

“你知道自己怎么了,你察觉自己为什么会有压力;如果这是一个需求,你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需求,然后你现在正在期待别人来满足我。如果别人没有做到,你会难过,会愤怒,然后你知道如何去处理这些情绪。”她表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自我照顾课题。

“但一般人都不是这个样子的。一般人是,我觉得不高兴,那不是我对你有什么期待,那是你做了不对的事情。”

她说的,是一种思考模式的转变。也就是,不是他做不好什么,而是我先有求于他:“你知道你需要什么,然后因为别人没给你所以你会难过,你会比较谦卑。因为你知道是你有求于人。”

同时间,她也提醒大家要同时察觉他人对自己的需求,然后思考,那你想不想给,不想给,你就承认你没有要给对方那个东西。我承认自己的需求,也承认他人的需求;如果大家都可以用比较成熟、诚实而自觉的态度来相处,我们的关系就不会那么混淆。

“在婚姻治疗的理论里面认为,人潜意识常常会选择挑战你的课题的伴侣。”于是,当你今天选了一个人,他不能满足你的某些需求,那不代表他是不适合、不对的人:“这可能反而是你需要的伴侣,而且是你选的,而且我再给你选一次,你还是会选这样的伴侣。”

她想说的是,如果你今天有一个课题的话,不管你跟谁在一起,你都在跟他的互动当中创造出你的问题来:“例如你没有安全感,你不管找了谁,你都可以创造出你们之间没有安全感的问题。”

所以,你不要害怕承认自己的缺口。反正你今天不做,有一天你会要去做。我想到她在访谈里说过的一段话,她说,其实家内的每个角色压力都很大。我先生觉得他压力最大,我小孩也觉得自己压力很大,我妈也是。而这就是家。不要有压力就不要在一起。可是不在一起,你又有孤独的压力。

像是在说,家的这一道题,又臭又长,你以为你离开这个家,你会到下一个地方,但到头来还是在原地绕路。而这一道题,要的或许从来不是标准解答,你不是要去找那一套父母怎么沟通,伴侣如何相处,孩子又该怎么养;而是你有没有在这个过程中,第一次当孩子,第一次当夫妻,到第一次当爸妈,去感觉到你自己对家的渴望?

她说了很多,但说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受伤的孩子们,不论你长大了没,已经走到哪了,不要忽视焦虑与缺口,去感觉它,去跟随它;所有的不安,都在帮助你找到回家的方向。而你永远不需要担心,只要你愿意出发,其实你已经在那条路上。(回顾专访上篇:与家人和解好难?专访邓惠文:接受对父母的失望,是长大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