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获好评的电影《婚姻故事》是不是在告诉所有人:相爱的伴侣也只能注定爱成陌生人?

文|Yuton Lee

凌晨一点钟,电话那头是地球另一段、时差 12 小时的挚友。尚未步入婚姻的两个人,津津有味地聊起婚姻这回事。我小心翼翼、不透露重要剧情地分享着最近刚看完的电影《婚姻故事》,好奇现实世界的婚姻,是否真是那模样;对电影颇有研究的她则说,这部电影出自擅长书写生活化台词的编剧之手,整出戏看下来必定非常贴近现实。

《婚姻故事》是由诺亚.包姆巴赫(Noah Baumbach)执导及编写,并由亚当.崔佛(Adam Driver)及史嘉莉.乔韩森(Scarlett Johansson)分别饰演剧中的夫妻档查理(Charlie)及妮可(Nichole)。故事述说一段婚姻的离散与家庭的凝聚,并藉由穿插于其中的离婚官司,揭开婚姻与家庭的结构性问题。《婚姻故事》可以是很个人的,专属于查理与妮可的爱情与婚姻,也可以是整体社会在婚姻与家庭议题上的缩影。

整出戏从头到尾并没有夸张、离奇的桥段,包含每次对戏的场景、每位演员的装扮,以及每字每句的对话读白,都是那么的自然,而就在你随着这些巧思,进入这个看似平常的故事当中,男女主角又以令人目不转睛、头皮发麻的精湛演技,带领你迈入另一个层次,反思爱情与婚姻的本质。

爱情从来不是是非题,而是选择题

《婚姻故事》令人窝心也痛心的地方在于,它告诉我们,在爱情里,并没有对错,幸福与悲伤,不过是你我一次又一次面对爱情时,选择的结果罢了。

身为女性,我最先看到,也最为动容的,便是妮可的际遇。从相识、相恋、结婚、生子,最终走到婚姻的结束,一路上的岔路对妮可而言,似乎不费工夫就能决定往哪走。是她对查理的爱不断指引她方向,也带给她无比的勇气,即便在婚姻的终点,她的选择仍然明确。她说道:“我认识他两秒就爱上他了,即使爱他已没有意义,我今生还是会爱着他。”

在下定决心挥别婚姻时,她仍发自内心为他的成就喝采;在两人最激烈、不留情面的争吵时,她仍不觉得称呼他一声“亲爱的”;在婚姻结束后,她仍不由自主地屈膝蹲下,为他髻上鞋带。她选择继续爱着查理,只是不再以婚姻的形式表达这份爱。(推荐阅读:为你挑片|《婚姻故事》因为爱你,愿意坦承我再也没有爱下去的能力

妮可对查理说:“我是你太太,你应该也要考虑到我的幸福!”查理却反驳:“你曾是幸福的,你只是现在决定你当时并不幸福而已!”查理的话乍听刺耳,却令人无法辩驳,因为那确实是妮可的选择,而当时的她或许真是快乐的。她清楚明白,此时此刻,她无法将错全推在查理身上。


图片|《婚姻故事》剧照

妮可让我想到身旁许多非常优秀的女性友人,因为另一伴的工作而放弃自己原有的工作与梦想,其中不乏曾留学海外的高材生、带领数十人团队的资深主管、年薪远高于另一伴的职场强人,以及真心喜爱自己工作者,而我认识她们时,她们却都只是“某某人的太太”。

当然,类似的事情不全然发生于女性身上,曾有一位男性友人为了与女友步入婚姻,辞去工作、飞往异乡,当时我问他:“不会觉得这样牺牲很大吗?”他却回答:“我不觉得这是牺牲。当你很希望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那才是最重要的,你只是在做达到目标该做的事而已。”

《婚姻故事》演活了爱情令人揪心之处-它从来不是是非题,而是选择题。妮可选择用成全换来查理的成就,查理则用他对戏剧的热情唤起了妮可对爱情的信念,即便妮可的际遇令人同情与不舍,查理却也不是罪无可赦的大坏蛋,两人各有各的牺牲与努力,并没有谁真的就是“错的那方”,而这正是最贴近现实生活的爱情。

婚姻不应该是放弃“我”,而是创造“我们”

“所有的婚姻到最后,不都是貌合神离吗?”挚友淡淡地问。生活中,许多热恋的新人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有些为了面子、孩子苦撑婚姻,有些则选择放手,追求崭新的人生。这或许是为什么《婚姻故事》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共鸣-它谈的不只是查理与妮可的婚姻,而是成千上万对查理与妮可的婚姻。(推荐阅读:“即使爱他已经没有意义,我今生还是会爱着他” 《婚姻故事》电影金句,让人向往的最终也让人心碎

当妮可初次与她的律师诺拉(Nora)见面时,她泪中带笑地述说对查理的爱慕与怨怼,旁徨和挣扎交织而成的负面情绪,又因回想起曾经的甜蜜而变得更加复杂。她说:“我已经不知道我的品味是什么,因为我再也没有用过它。”为了婚姻、为了家庭、为了查理、为了亨利(查理与妮可的儿子 Henry),妮可放弃家乡洛杉矶、放弃好莱坞的电影事业,她用迁就换取另一半的成就,她觉得婚姻让她不再是自己,又或者,根本没有自己。


图片|《婚姻故事》剧照

对妮可而言,婚姻并没有创造出“我们”,而更像是“你加上我”。“所以,当结果是你想要的,就是约定;结果是妮可想要的,就是讨论?”诺拉对查理的尖锐质疑,道破了这段婚姻的不平衡。妮可的品味、喜好、意见与梦想通通都不重要,而这或许才是问题所在。

在剧中,我们不断看到查理与妮可对彼此的熟悉与关爱,两个人都能将对方的好,化为令人热泪盈眶的文字,但妮可却越来越不快乐。她发现,查理并不关心自己,甚至不关心婚姻该有的主体-“我们”,她的事业之所以获得查理的肯定,是因为赚来的钱能投注在查理的剧场上。此时,她才惊觉,这段婚姻的失败并不单纯是谁不爱谁了,而是在这样的关系中,妮可已逐渐失去自我,因此,唯有屏弃这段婚姻,她才能重生。

从恋人到家人,我们的角色不应该受限于社会给的剧本

《婚姻故事》除了查理与妮可间的主线外,家事律师的加入,也触碰了婚姻与家庭在社会上普遍存在的结构性问题。“好爸爸这个概念,是 30 年前才发明的。以前都认为爸爸应该静静的、不在家、靠不住又自私,虽然现代人冀望改变,但是我们基本上还是全盘接受。”曾有过离婚经历,并且长于打离婚诉讼的诺拉,用一种非常自然又带着个人情绪的口吻,戳破这社会加诸于“父亲”与“母亲”的双重标准。

短短几句话,道尽社会的不公平,包含对性别的歧视,以及对婚姻定义的局限-为什么爸爸就该这样?妈妈就该那样?为什么一定是一个爸爸加一个妈妈?不能是两个爸爸、两个妈妈,又或是其他组合呢?全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吗?为什么成为爸爸后,就必须按照社会对爸爸的期待与要求做出改变?同理,女性一旦为人母亲,就只剩下单一形象的妈妈角色了吗?

从恋人到家人,两个原本独立的人,相识相恋,经过不断摸索磨合,步入婚姻,凭藉着对彼此的瞭解,找出相知、相处、相惜的方法。然而,当这个社会要求已婚者必须扮演特定角色,硬是剥夺了两人共同探索平衡点的自由,破坏长久建立的默契,婚姻关系变得复杂且困难。如同查理与妮可,他们在生活习惯上高度互补,在才华成就却是相辅相成,“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无法同时展现各自最擅长的领域,也无法将两人最完美的结合,终究要以离婚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