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最难改变的,是我们将社会教条,内化成心中的裹脚布。

文|周慕姿

身体意象的追求:要性感,也要守贞

“我从国外念书完回台湾,在一家满有名的本土公司上班,受到公司赏识,让我负责一些重要的客户业务。

其中有个男客户,在合作过程中,时常对我开黄腔,甚至动手动脚。例如,当我穿比较合身的上衣时,他可能会把眼光放在我的胸部上,然后说:‘你穿这样,根本就是引人犯罪。’或是‘你是不是都靠这样谈合作,比较容易成功?’有时甚至会有意无意把手拂过我的胸部,或是假装不小心撞到我的身体,然后说:‘我不是故意的,不过你的身体好软喔⋯⋯’

他这样让我很不舒服。我请他不要这样时,他说是我想太多、太敏感。

‘我年纪都可以当你爸爸了,你怎么会觉得我对你有非分之想,而且你以为你长得很漂亮吗?全世界的男人都想要摸你?’他的态度就像是被我误会、羞辱,表现出非常生气的样子。

被他这么一说,我觉得是不是我误会了他?他又是公司非常重要的客户,不能得罪;但这种不舒服,使得我只要与他互动,压力就非常大。

当我跟父母讲到这件事时,他们对我说:‘你也要反省,你衣服穿得太引人遐思了,以后尽量穿一些宽松的衣服。’

当我跟我的男主管说这个情况时,他说:‘之前跟这个客户合作,没听过这个情况。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例如,你从国外回来,对身体领域性比较在意之类。有些可能只是长辈对晚辈的肢体互动而已⋯⋯’延伸阅读:【性别观察】500 startups 共同创办人性骚扰:“我该录用你,还是跟你上床”

听到他们的回应,我觉得很难过。

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没有人相信对方有问题?为什么大家都是先检讨我?检讨我的感受、我的穿着、我的态度……为什么我穿一些自己觉得舒服、喜欢的衣服,却必须因为别人的‘侵犯行为’,而调整我的行为,而不是去要求对方改善呢?”

“从小妈妈一直跟我说:‘女人一定要婚后才可以发生性行为。’妈妈耳提面命地告诉我,隔壁邻居的谁谁谁,就是因为发生婚前性行为而怀孕,男方不要小孩,女方只好回家生下小孩,变成单亲妈妈,遭受邻居的指指点点,差点活不下去,最后搬去外地工作,独力抚养小孩,被别人看不起⋯⋯

妈妈在路上,或是电视上看到女生较为性感的穿着,也会评价:‘穿这样就像要出来卖的,看起来很没教养,引人犯罪。’然后对我说,我一定要小心,注意自己的穿着、言语与行为,不要让人觉得我‘要引诱别人’。不然吃亏的话,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而且大家都会觉得是我‘不检点’。

从小被这么提醒,使得我对自己的身体、性都有很大的羞耻感,衣服也穿得很保守,我几乎都穿宽松的衣服与长裤。

国小时,我在公车上,遇到一个男的摸我的屁股,我动都不敢动,也不敢斥责他。下车之后,我痛哭失声,而且完全不敢跟任何人,特别是我的妈妈说这件事。

我觉得我好像‘脏了’,而且是我做错了什么才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我不敢跟别人讲这个经历。

之后,我在学校遇到性骚扰时,我也不敢跟任何人讲,因为我觉得这代表是我的错,是我很糟糕;但是,事情越演越烈,结果我被侵犯了……这真是太可怕了,我只能一个人痛苦,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觉得自己很脏、很恶心,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于是,我开始自残,甚至企图自杀,想要杀掉这个很脏的自己⋯⋯”


图片|来源

关于“性”与“身体意象”,女性有许多的限制与矛盾。

社会很崇尚“好身材”、“好长相”。大部分的减肥与瘦身课程、食品、整形医美课程等,都是针对女性。女性的衣着,也比男性有更多强调身材、曲线的设计,包含内衣要爆乳,还有马甲、腰夹、塑身衣等等。

这些产品传达了一个重要讯息:“把自己的身体塑造得有吸引力,是女性重要的责任。”因此,电视上或路上,看见穿着性感、身材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认为“很好”的,常会引来许多欣羡目光。

但是,或许女性可以穿着或身材性感,但却不能明显地引起性欲。

若引起男人的性欲,这些女性很有可能会被责备,或是被认为不是“良家妇女”,是“不检点的、没有教养的”;甚至当女性的身体被骚扰、被侵犯,更是时常会被责怪、被污名化,被认为是“这女人行为不检、穿着不当、不拒绝”,才会发生这种事。

“引起性欲是羞耻的。”“身体被侵犯是羞耻的,代表自己脏了。”……这种对“性”的标签,对女人的“守贞教育”,使得许多女性,既疯狂地追求社会价值所谓的“好身材”,却又矛盾地害怕自己的身体引来别人目光,甚至行为的侵犯。

当发生性骚扰,甚至性侵犯时(而女性比起男性更容易发生这种情况),“身体的侵犯”是第一重伤害,但觉得自己“脏了”、“是不好的、不对的”,甚至怀疑自己“也应该负责任”,“别人一定会觉得我很糟糕”等羞愧感与想法,更是第二重伤害。

社会对女性有关身体与性的教育,让女性觉得自己应该要身材好,但是也要守贞,否则就不是个“好女孩、好女人”;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保障未来那个唯一的男性的“权利”──结婚后的丈夫。

于是,在社会的“教育”下,女性对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太多自主权;而对自己身体、对性的探索与理解,更是男人专属的权利与权力。

女性,只能为男性好好保持自己身体的“美好”与“纯洁”。

有时候,最困难改变的,并不是社会,或是身边的人对女性的看法,而是女孩们内化了这个“裹脚布”,把它用来捆绑我们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