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王写女人成长故事,从生为女人,到做一个不符“社会期待”的女人,我们还需要遭受多少指责?

文|凯特王

如果不是真的热爱文学,我想很多人只会兴起对《人间失格》一次的兴趣。能看完的已经非常了不起,能看懂的,我敬你有慧根。

多数人也许能读三分之一,便没有再继续下去的理由。文艺青年书架上的书,用来展示的永远比真正读透的多。

我第一次看《人间失格》与第二次看大概隔了有二十年之久。这二十年中,我经历了落榜、毕业、北上工作、跳槽、可细数但不想多回忆的恋爱、结婚、离开台湾到北京工作⋯⋯等人生事件。

在别人口中那叫做从青涩到成熟,但在我心里,也许只是增加了二十年对生活经验的累积,活得比以前从容自在一些,因为手头上的经济好转了, 有了些江湖地位与财富做依靠,人的心自然稳重些。

我一直对主人公叶藏求死的过程不甚理解,即使看过第二次也很难从他的角度去感受那种颓丧、烦闷、焦虑、悲伤。许多女孩跟我说大庭叶藏按照当今的标准算得上是位“渣男”了,我心里苦笑着,觉得“渣男”与“文青”应该是目前让我反感的词汇中,最有实力挤进前十名的选项。

带着无法感同身受的疑惑,我第二次看《人间失格》时已经没有第一次那种一鼓作气的好奇心,以及年轻时想证明自己看了不少经典文学的扭曲心理,得了空才翻阅,断断续续地看着。(延伸阅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人间失格》的社会心理学

无意间读到一段叙述后,我想,也许我找到问题的症结了。

“不过,你玩女人也该到此为止了吧?再这样下去的话,世人是不会原谅的!”

所谓世人,究竟何指?是人的复数吗?这个所谓的“世人”实体又何在呢?迄今为止,我一直认为它是强悍、严苛、可怕的东西,我就是抱着如此想法活到现在的,如今被堀木这样数落, 有句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所谓世人,不就是你吗?”但我不想激恼堀木,所以,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世人是不会原谅的。”

“不是世人,是你不会原谅吧?”

“假如再不思悔改,世人会让你尝到苦头的。”

“不是世人,而是你吧?”

“走着瞧吧,你马上就会被世人抛弃。”

“不是被世人,是被你抛弃吧?”

搞清楚你自己有多可怕、古怪、毒辣、狡诈、阴森吧。许多话语在我胸中,无声的交锋,但我只是用手帕拭了拭汗涔涔的脸, 赔着笑说道:“瞧你把我说得冷汗直冒了。”但自那时候起, 我开始萌发了一种姑且称之为“思想”的观念:“所谓的世人, 不就是个人吗?”

叶藏因为知道自己不符合世人的期待,渐渐失去做为人的兴趣。他漫无目的地活着,一心求死,也随随便便求死。死而不得, 又浑浑噩噩地过。最后,终于得偿所愿。

我第一次感到嘴里能尝到苦涩,是眼泪的咸味。

也许,我们从小到大做很多事情的理由都不是因为单纯出自于喜欢,而是更多的被某种期待约束。我们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而那些别人不是他人,往往是身边与我们关系密切的父母、师长、朋友、亲戚、老板、同事。

好像我不这么做,我就很失败,我就让他们失望,走在路上与大环境格格不入。又或者,遇到跟“世人”说法不一样的情况, 就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所以很多女孩不敢随心所欲想爱就爱,因为“别人会认为交过很多男朋友的女孩,不是什么好女孩”。

很多女孩也觉得自己所托非人,因为“别人说真正爱妳的人会把妳宠成公主,用妳爱的方式爱妳”。

很多女人不认为却也默默被影响,因为“别人说女人过了三十岁,就很难嫁出去”。

做不到家庭与工作平衡的职业妇女得了忧郁症,因为“真正优秀的女人能事业与家庭兼顾”。

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完美,因为“有了孩子, 女人的生命才完整”。


图片|来源

“世人”是我们经常听到的“别人”、“人家”、“有的人”。这些人约束着我们、牵制着我们,某种程度上控制着我们,我们终其一生,主动或被动做着满足“别人”认同、符合“别人”要求、迎合“别人”口味的事情。(延伸阅读:【丁菱娟专栏】注重工作的女人不是好妈妈?

我们讨厌被贴标签,却又在相反的方向,在自己身上贴上别人想看到的标签。

从小,我就觉得当女孩子这件事,很烦。不只是因为生活教育让女孩比男孩更早认知到这个性别的难处,更多是“限制”。而这种限制,多半以“符合某种标准”的期待出现。

从外表到内在,从学业到工作,从婚姻到家庭,几乎都有“生为女人妳该如何”的标准。从原生家庭到整个社会,这些标准大大小小,潜移默化地指导一代又一代的女人。

许多女人在漫长的一生中活成了父母眼中的好女儿,丈夫眼中的好妻子,孩子眼中的好妈妈,却不知道如何活成自己心中那个好的自己。

因为,她们未曾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过。不曾有过,又怎么能活好呢?

这个年代想做自己的人太多了,却又因为他人的眼光而做不了自己。他们是另外一个又一个的大庭叶藏,觉得做人很辛苦。

朋友带着四岁的女儿离婚了,决定离婚之前,她哭着跟我感慨一件事:“我跟父母说自己要离婚时,他们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事情没到无法解决的地步’,叫我不要冲动,再来是‘离婚说出去很难听’,他们从此怎么在亲戚面前露脸?”

“哪怕是问我受到了什么委屈也好,却连这样的一句话都没有。”

女人的自我一直都被藏在深处,她们经常被迫要跟“大局”抗衡,要先照顾到别人的感受,才配称懂事。

而当我开始发现自己不应该对自己的性别感到很烦,而是应该对“符合某种标准”感到厌烦时,我默默下定决心:“以后的大局就是我,我就是大局。”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什么不符期待的事,成为不符期待的人,那么对不起,生为女人,我很抱歉。

但,生为自己,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