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届世界妇女庇护安置大会,吾思传媒执行长张玮轩、韩国诗人崔泳美、检察官徐志贤对谈,一起还原现场。

2017 年 5 月,日本记者伊藤诗织现身,指控前 TBS 华盛顿分社领导人山口敬之对她性侵。
2017 年 12 月,南韩诗人崔泳美刊载诗作〈怪物〉, 影射南韩文坛重量级诗人高银长期性骚扰女性。
2018 年 1 月,南韩首尔北部地检前检察官徐志贤现身,指控检察长安泰均性骚扰,高层却企图掩埋真相。

亚洲 #Metoo 枪响,这场运动无法停止、也不能停止。日本 2019 年 4 月有民间发起的司法改革运动 Flower Demo、6 月提倡废除强制女性穿高跟鞋上班的 #Kutoo 运动;南韩 #Metoo 则一路延烧到演艺界及政治界,乃至校园的 #Schoolmetoo。

2019 年的 11 月 7 日第四届世界妇女庇护安置大会,吾思传媒执行长张玮轩,与前两年掀起韩国 #Metoo 讨论浪潮的诗人崔泳美、检察官徐志贤,共谈#Metoo 亚洲现况——一切怎么开始?怎么结束?

我们的运动,又走到了何处?

这不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而是一场过去与未来的战争

对谈一开始,张玮轩提及了崔泳美的诗作〈怪物〉,问到两人,在揭露真相后,有什么样的感觉?

崔泳美说,写作当下,她是感觉很自由的(I feel free),但是随着诗作刊载在杂志上,她开始感到害怕。

“诗作发布后,韩国社会非常失望(upset)。开始有媒体记者想要见我,大众的注意力也都放在我身上,所以我开始感到害怕,因为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会衍生许多问题。我告诉自己,泳美,你要小心,你要小心说话。但你不需要对怪物感到抱歉,更不需要对冒犯自己的人感到抱歉。”

同样的焦虑发生在检察官徐志贤身上。2010 年遭到上司性骚扰后,她曾向上级举报,却遭到降级调职。直到 2017 年接受电视台采访,她是带着觉悟前往:“我想着,我再也没办法当一位检查官,也可能无法成为律师。甚至想,这辈子我再也无法走出家门了。”

公开现身,人们唤她们勇者,然而当时,整个韩国社会仍倾向于责备受害者,尤其在亚洲社会,#Metoo 皆处于共通困境——加害者握有庞大的权力,导致仅有少数受害者愿意站出来说话,告发后,受害者很有可能必须活在恐惧中,包括失去生计、遭受批评的压力。

正如同两位的顾忌,体现了 #Metoo 受害者在揭露真相之前所处的困境,他必须先考虑到最坏的结果,不只是真相无法伸张,还有社会接踵而来的报复,包括身体上、心理上;举发后,受害者的言行一一被放大,从发生时间到性骚扰细节,矛盾的自白更可能引发社会质疑。

我们在对谈会现场,感觉到的是两位在用词、每句话都十分小心,若无法准确用英文描述的字,便会使用韩文做二次确认。

然而正如崔泳美所说:“这不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而是一场过去与未来的战争。”

被高捧的国家级诗人跌落神坛,理当为受害者争取权益的司法界却掩护性骚扰事件发生,韩国社会的声音起初仍是偏向责备加害者,然而随着两人的举发,后有相同受害者站出来,涉及政界、影剧界、校园,从国内到国外,纷纷有人去信表达支持。站在浪尖上的徐志贤与崔泳美,她们目睹了风向转变。

从责备受害者到支持:韩国 #Metoo 近两年的改变

吾思传媒执行长张玮轩引述一段 2018 年的报告:根据 2018 年的全球性别差距报告(Global Gender Gap Report),韩国在 149 个国家里,排名第 115 名。被汤森路透基金会列为对女性来说最危险国家的印度,则在报告中排名第 108 名。针对这样的报告结果,两位如何看待女性在韩国的现况?

徐志贤与崔泳美针对报告结果,说出了对韩国性别现况的看法。崔泳美表示:“某部分正确,某部分不正确。我认为目前在韩国,女性的处境已经逐渐进步,夜晚走在首尔街头是非常安全的。就 #Metoo 来说,去年我因为害怕被责骂,所以不方便多谈,但是一年过去,我觉得能够更自在的谈这件事。”

徐志贤则提及在 2018 年偷拍色情片争议,当时针孔摄影机被安置在更衣间、公共厕所、旅馆等公共场所偷拍女性,但当局却无任何作为,引发韩国大规模抗议。

“很多外国人表示,因为针孔摄影机而害怕到韩国。而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下,许多人会责怪女性。”大众认为,被偷拍的女性,应该要为自己感到羞耻。

自两位挺身而出后,南韩越来越多女性站出来诉说自己的经验故事,这让韩国社会逐渐开始重视,性暴力的问题确实存在,不得忽视。于是南韩知名导演李润泽在去年 9 月 19 号因性侵过 9 名女性,判 6 年有期徒刑,社会开始有了支持受害者的 #Withyou 运动,2018 年 10 月更有 1.5 万人走上韩国街头,发起社会运动“不便的勇气”,要求政府严惩偷拍女性的犯罪者。(延伸阅读:韩国的 #MeToo 实况:韩剧光鲜亮丽背后,你看见受压迫的女性了吗?

明天说不会更好,我选择现在行动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社会还没准备好一个更安全、自在的说话空间。张玮轩问起两位,揭露真相后,是否曾经有过后悔?如何处理这些情绪?

崔泳美回想起搭上计程车,前往韩国电视台 JTBC 接受访问的那一天:“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记者告诉我,泳美,你今天就必须做(上电视台)。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思考,但是我想着,明天做不会更好,于是马上做出决定(要接受电视台采访)。”

徐志贤眼里有泪,撑着说完所有句子:“我最后悔的时刻,是看到曾经和自己一起吃饭、喝酒聊天的检察官们,在事情发生后,并不是支持我,而是说我是骗子。我真的相信他们是我的朋友,但他们却反过来责骂我。”

但是她相信自己做了对的决定,她必须说出自己的经验,让受害者们不会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

崔泳美引述了美国诗人马雅·安杰洛的话:

There is no greater agony than bearing an untold story inside you.——Maya Angelou, I Know Why the Caged Bird Sings
没有什么更大的苦恼,比得起深藏在你心中的故事。——美国诗人马雅·安杰洛

这也是为什么,女人迷在 2014 年推出正视性侵匿名留言板服务,我们需要让受害者能感觉到安全,去诉说自己的故事,并且我们希望一起了解如何陪伴受害者,走过这段创伤,重新找回自己的力量。

如同崔泳美所说的,#Metoo 不是男女之间的战争,而是未来与过去的战争,真相最终会比恐惧与后悔更强大,亚洲 #Metoo 运动不会停下脚步,从我们身边开始,撑起更安全的对话空间,让更多的受害者,能够无惧说起自己的故事,并一起终结性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