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恩斯勒 (Eve Ensler) 的《道歉》,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作品。幸存的女孩重夺家庭里的叙事权利,以施暴父亲之口寻找遗失的真相——道歉的作用与意义是什么。

上篇:专访 Eve Ensler:“父亲强暴了我,而我从未等到他的道歉”

伊芙·恩斯勒 (Eve Ensler) 的《道歉》,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作品。幸存的女孩重夺家庭里的叙事权利,以施暴父亲之口寻找遗失的真相——道歉的作用与意义是什么。

如果我们渴望听到的那些话,我们渴望得到的那些救赎,我们自己有能力给,那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长时间误解了道歉,道歉是解放自己的系列行动

道歉,是为了继续前进。一句道歉,可能解放的同时是幸存者与施暴者。 伊芙说,我们长时间误解了道歉的真意。

“道歉应该是一个深层的系列行动,一句对不起,并不等同于道歉。”"I am sorry is not an apology."

道歉从不轻而易举。

甚至道歉的过程,对男性而言,或许是极端痛苦的,必须对自己诚实,痛苦也来自诚实之故,你看到自己造成的伤害,你去承认它,修正它,在经历过后,会得到很强大的自由——近似涤清 (catharsis) 的作用。

你知道自己有能力修正与改变,把自己从过去错误的行为中拯救出来。

伊芙慢慢拆解,道歉该有四个步骤。

首先是“溯源”,从回头检视过去开始,试着问自己,“在成长经验中,我受到了什么样的父权教育,让我们长成了施暴者?”、“我在什么环境中长大,有毒的男性气质,父权体制怎么教导我们?”

这个过程需要探挖,睁开眼睛看,对自己的童年深入检视,不为咎责,而是为了看清楚,源头怎么发生,没有谁生来即是恶魔。

接着是“还原细节”,很仔细地回想,并且描述,自己做了什么,不只是轻描淡写带过,不只是说强暴,而是“我把她推去撞墙”、“我扯她的头发并把她摔在地上”、“我脱下她的内裤”,必须非常具体。然后问自己,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想要伤害她吗?”“我感觉到权力被威胁,想要夺权吗?”“我是嫉妒她吗?”

这些为什么,伴随着对自己的深刻理解,你要知道为什么。知道为何,才有所谓承担。

第三是“看到结果”,当你做出伤害行为的时候,对她产生什么影响,问自己“对她而言,身体、心灵、精神有何影响?”“有没有对她造成长期伤害?”“怎么影响她接下来的生活?”“她是怎么经历这些的?”

你要知道,你的行为,孕生了什么后果,留下了什么不可否认的实质伤害。

最后一步,才有担责。以上,我都知道了,全是我做的,我承担,我修正,我补偿,这样才是真正的承担责任。唯有好好地经历这些,才有能力,不再重蹈覆彻同样的行为。

“这几个步骤,都在暗示,未来这件事情,不需要再这样发生。我们才有可能跳脱女性持续受暴的社会。”

我们不该再要求幸存者原谅,道歉不是为了得到原谅

我也问她,道歉是否伴随着原谅?

“我一直很担心‘原谅’这个词。我们的社会不停告诉幸存者,你要试着原谅,我觉得是很怪的事情。”

道歉与原谅之间,没有必然连结,责任不在于幸存者要不要原谅,而在于施暴者能不能开始道歉。

“男性必须去经历道歉这过程,知道自己‘可以’修正补偿,知道自己‘可以’检视过去,知道自己‘可以’改变,把自己从行为中解放出来。”

你是可以的。真的。

道歉,不是为了得到原谅。道歉是为了解放自己,深层地理解自己的错,深层地看见伤害发生,给自己一个机会成为不一样的人,展开不一样的生活。

道歉,感受到承诺,是种对双方的解脱,这件事的本质,更接近原谅。

“我希望这本书是给男性的参考指引,能够开始试试看。我们都是不完美的人,大家都会犯错,道歉是为了能持续前进,如果我们不做,我们该如何前进?”

当道歉成为一场运动,当男性开始参与,我们有可能共同解决性别暴力的问题。

我相信,走过幸存的妇女,即是战士

从受害者 (victim) ,再到幸存者 (survivor) ,再到领导者 (leader) ,伊芙说,在这个世界上,她看过最强悍的力量,就是走过幸存的女性。“她们是一群战士,真的。”

她们的身体,曾是伤害现场,她们每次呼吸,都提醒着她们受暴的事实。而这个社会也不停告诉她们——妳受伤了,妳是受害者,妳再也不会好起来,妳的未来仅只是为了解决这个伤痛的过去。

“可是我们确实好起来了,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是更强大的。”穿越那一道伤口,她们回到身体里头,找回力量,十亿个幸存者,就是十亿个战士。“因为我们幸存了,我们想要确信,不再有人跟我们有同样遭遇。我们甚至不想‘只是活下来’ (surviving) ,我们想要‘好好地活’ (thriving) 。”

没有人能够再伤害你了。

她说,劫后余生,那是真的,“而且那不只是余生,那是很宽广的人生,是很棒的人生。”她经历过,于是她知道,其实可以选择,不只是过“受害者的人生”。

受暴之后,某种程度,身体是关闭状态,关闭所有想像与感受,因为会怕。伊芙的眼神很温柔,她说重新回到你的身体吧,跳舞吧,律动吧,做瑜伽吧,去享受舒服与真正有爱的性爱,回到身体,你的灵感、想像还有能量,都会回来。

最后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无论如何,对自己温柔,对自己友好,善待自己,爱你自己。”并且补充,“妳不是一个人,妳有盟友,我们都在妳身后。”

如果有机会,请推荐《道歉》给身边朋友。

专访后记

采访后,她在红磡舞台上讲演,面向一千多位群众,先是请所有人给自己一个掌声。她说所有在这里的人都不容易,都是愿意解决问题的人。我们能不能先停下来,给身边的我们,这么努力的我们,一个抱抱。

“现场的女性,这不只是女性议题,我们接下这个问题,只因我们非常愿意。接下来,我们要邀请男性加入,跟我们站在一起,学会道歉。”

群众激情,彷佛演唱会,我身边有些人,开始抹眼泪。

性别运动作为集体抗争,或许并不需要领袖,可伊芙身上散发的气息,让人愿意跟随,让人愿意相信,她手指的方向,有更好未来。

我想起她在采访间,离开前,抱了抱我,说的是感谢,有 Young Lady 愿意为这世界努力。

她让我相信,我们所有人,都非常巨大,坚强得超过我们自己所能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