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反送中抗争至今,许多人走上街头捍卫家园,而其中引起讨论之一的,莫过于那群只有十几岁,还在念国高中的青少年示威者。参加社运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他们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从 2019 年 6 月的“反送中条例”起,整个香港社会或远至关心这场民主运动的台湾市民,每天每夜都受到直接与延伸的事件与报导,影响着心理健康。在这场还未看到尽头的抗争里头,最引起讨论的,莫过于那群只有十几岁,还在念国高中的青少年示威者。不论抗争何时才能告一段落,及结果会如何,我们都得了解他们的内心可能遭受怎样的影响,及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在最坏的时代里活着

我希望这篇文章既易于阅读,又能尽可能讨论到这些青少年示威者所受到心理健康影响。为此,我将从“个人-家庭-社会”三个层面切入,分别刻划几个要点。(推荐阅读:“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给在港的家明们,万事小心

(1)个人│我每天都活在噩梦之中

相信很多人都听过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这个词。它指涉直接经历或亲眼目睹骇人事件,由此创伤所引发的心生理困扰。如不时在脑海重现或梦见创伤记忆、对相关人事物变得过度警觉而焦虑不安、因不安情绪而产生回避行为、和过度敏感致使生理上的不适 [1]。对反送中的前线示威者而言,由于他们直接面对警方的滥暴、性暴力、乃至不当法执法的虐待,即使没有被捕,或被捕后得到释放,他们都很可能受到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困扰。

然而,即便不是前线“勇武派”,只是在中后段支援或“和理非”、甚至仅仅在家里收看与转发相关资讯,好比在台湾的大家,其实都有可能患得替代性创伤(vicarious trauma)。在过去,替代性创伤主要发生在直接处理伤患的照护人员身上,在今天,也就是在抗争前线的救护人员身上。然而,在网路自媒体的时代,但凡在家里看着灾难直播(如 721 和 831 事件)的我们,都可能以间接的方式体验到创伤,出现类似 PTSD 的创伤反应 [2]。

由于上述种种的内外在压力与恐惧,人为了保护自己弱小的身心,会启动一种“认同攻击者”(identification with the aggressor)的心理防卫机制 [3]。可能在某个片刻,抗争者会突然怀疑自己一直所坚持的只是无意义的事,产生“也许他们(黑警、蓝丝)才是对”的念头,甚至开始“由黄转蓝”。

然而,这种转变并不是良心所致,而只是被暴力下的“无力与无望”所压垮,自我为了活下去的自保,才认同起攻击者的作为。一如很多集中营幸存的受害者,获救后表现出对纳粹军人行为的认同。当然,更多的情况可能是人们开始离开政治讨论、不再参与示威游行,以免引起更多的焦虑,不论是在电脑,还是在家人面前。

(2)家庭│时代革命,也是一场家庭革命

对青少年抗争者最哀痛的事,也许不是被黑警施暴,而是回到家里,只得隐藏自己身体的伤口,继续听“深蓝父母”的撑警、把示威者贬损作“曱甴”的言论,承受心灵的伤痛。一如有香港的高三学生表示害怕因与父母政见分歧而被“断财路”,而若参与抗争一事被揭露,最大的牺牲是付上与父母关系的代价 [4]。

社会上常强调成年人已经独立,所以即使与家人朋友政见不同,也不过是为个人价值的争战。然而,除了刚刚提到还未经济独立的压力之外,青少年的处境十分吊诡:事实上,他们在发展成为负责任、有社会智慧的成熟成年人路上的时候,虽然常常不认同父母的价值观、不妥协于被安排的剧本、希望从真实的抗争中得到不会战败的自我认同、表现得没有依赖的需求 [5],但他们其实很需要真实且关爱的父母愿意等待他们回家,等待作为抗争的他们从人生的“战场”中回家休息。

可惜的是,今天青少年到底是为了甚么、背负了甚么、追求着甚么而抗争的原因与历程,都被社会简化为暴动而忽略!那些会因为政见不同而“断绝亲子关系”的父母,其实在重复、且否认社会对青少年的伤害与迫害。就像从小于传统父权家庭的打骂教育下成长的人,他们──至少在情绪发展与成熟的定义上──内心仍旧住着一个愤怒的小孩。

也许表面上他们已经社会化,也顺应了老一辈的价值观,但他们其实只是以“假我”(false self,一种心理组织)的防卫活着,模仿和演出社会和父母所渴求的样子。久而久之,他们也失去跟自我真实情感接触与感受的能力,甚至表现得顺从权威。对很多青少年抗争者而言,他们在家里反而并没有真实的活着(live alive)。这种郁闷感在未来常常是对社会体制更大的反扑,或转为自我攻击与伤害,以获取一丝活着的真实感。

(3)社会│脸的上口罩能拿下,但心里的口罩呢?

反送中示威者有一句口号叫“煲底相见”(注:煲底,香港立法会广场示威区的别称),意思是哪一天运动成功,大家可以安心除下口罩,彼此相认。然而,即便哪天“五大诉求”都被回应,百多天以来的抗争已经对社会人邻关系造成根本的破裂。更遑论运动失败的话,香港社会又会变成怎样?

从群体分析的观点去看,香港在这次“时代革命”中已经饱受创伤性历程(traumatogenic processes),它在每个人的心底种下为了抵抗被歼灭的恐惧,使把真实想法与情感以围墙隔离起来的人们不再信任彼此 [6]。因此,即使是曾约定于“煲底相见”的二人,由于成为社会不能扣合的碎片,也只能继续隐身,以避免被权力一方以政见、立场、信仰之名而根除、出卖、被自杀。

而从群体回到个人,一种类以“认同攻击者”的自我监控已经深植人心,社会气氛不再容许菜市场讨论政治般的“黑白讲”(乱讲话),人们只生怕那位从前和蔼可亲但不熟悉的姨姨叔叔,真的是一名冷漠无情的陌生人。

简言之,一旦运动失败,创伤性历程下的社会封闭、监控和去除异己的机制,必然让人们失去反抗及反抗而来的幸福感。在独立自主与自由的失落里,反送中示威者,尤其是青少年要面对的未来,是自己内在变了一个患了被动(passivity)与顺从(complaint)重症的“失魂者”(centerless soul)──人不再真实地活着的痛苦,心里的口罩仍未脱下。


图片|香港 01 提供。摄影|卢翊铭

─在最好的时代里反抗着

要是未来就是一个“送中的未来”──事实上,香港不久就要迎来 2047 年──这些受伤的青少年,要怎样面对及走下去呢?法籍保加利亚裔精神分析师 Julia Kristeva 说过 [7]:

“幸福只存在于反抗的代价中:没有人能够得到幸福,除非透过对抗障碍、禁令、权威、法律时,去认清我们作为一个独立自主与自由的人。”

所以未来的青少年们一定要先认清一个事实:在白色恐怖的寒蝉效应中,人们将越来越无力于反抗,更无法享受反抗的幸福。而如若有一个你想抓紧的未来,就得承受可能失去爱与安稳的恐惧,因为这既是未来的成本,也是确保自由的未来继续存在的东西。(推荐阅读:一个台湾女生在香港游行现场:他们说谢谢台湾人,但我们知道自己谢谢香港人

当然,反抗的形式有很多种,对应上述“个人-家庭-社会”的心理层面,也有一些我认为十分重要的反抗,是任何“青少年”(指各年龄层中追求民主自由价值的公民)都能够试着去思考的:

(1)个人│我会痛,因为我能同理他人的痛

会产生替代性创伤的人,请记住不是因为你们比别人更为脆弱,而是你们更能够同理他人的痛苦,这正是温柔的力量。但这往往也代表我们心中可能累积了很多不忿,会埋怨那些冷漠地袖手旁观的、只会讉责或贬损示威者的人。

这时候可以想想,这些“蓝丝”正是无法同理他人、真实去爱并为所失去的感到痛苦的人。甚至,他们本身就是因为恐惧权力的“认同攻击者”。所以,如果这些你心中的坏人,仍旧快乐地活着,那作为抗争者的,为何要让他们看到自己活得悲惨?你拥有你值得活得开心和有意义的事,好好努力与展示,也许这是对他们最大的反抗。

(2)家庭│即使父慈母爱不再,我还有朋友

英国精神分析师 Winnicott 认为对某一些家庭,以最悲观的方式而言,唯有父母离开以后,孩子才得到生命与希望。我不知道这次香港的政治分歧能在家庭里怎样被容忍与妥协,但今天的青少年必须记得,即使家庭再重要(因为真的很重要,所以我不会劝告人们要接受与放下),一旦这个家已经无法给予爱与支持的时候,你们还有共同理念的朋友!

人们不是说“香港人”不是一个民族,而是一种精神吗?让这种精神凝聚起来。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有精神生命,有一种内心深处的意识,它使我们能够承受内在和外在的打击,那些心理或生理上的创伤,和来自家庭、社会与政治的打压 [8]。

(3)社会│创作属于自己的荣光

英国诗人Oscar Wilde在〈An Ideal Husband〉中说过“道德不过是我们用来针对自己讨厌的人的态度(Morality is simply the attitude we adopt to people whom we personally dislike.)”,也许哪一天,社会的“道德”是反民主自由的。

可是,就像生活在中国的抗争者,他们以艺术、宗教、文学的形式对抗这个极权体制,因此,不要忘记“创作”(这篇文章也是一种创作)!如果有甚么所爱、所失去、所痛苦的想跟社会表达,创作音乐、文学与艺术吧!它将成为一种能给世代创伤与意志消沉带来精神庇护的象征,一如幽默讽刺的〈肥妈有话儿〉和激荡人心的〈愿荣光归香港〉。

疑似“被自杀”的 15 岁香港女孩陈彦霖,在世前最后一段影片中,她跟香港的朋友们说:“你们有事的话,我会陪着你们,因为我也是香港人!”[9]。这也代表“香港人对自由民主的抗争精神”陪着大家。这种反抗的未来(l’avenir d’une révolte),是一个“揭示真相”与“反抗不公义”的未来。

因此,特别在《我们与恶的距离》的启发以后,台湾人更应该清楚对社会创伤事件的抹死或草草了事,都无助社会公义与民智的进步。所以,即使面对疑似陈彦霖妈妈接受“官媒”访问叫大家不要再追查 [10],香港人还是很清楚,公正对待陈彦霖之死,正是继续揭示真相与反抗权威。

最后,香港人有一句“兄弟爬山,各自努力”,这是一种反抗中的温柔力量,它没有强迫每个人都得走上前线作勇武的义士,它欣赏每个人以自己的方式贡献、支持、延续这场运动,更允许每个人按自己的需求、能力与考虑,在运动中“be water”! #香港人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