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租屋,跟谈恋爱很像,有时候不爱了但又懒得搬,常常眼巴巴望着别人新装潢的公寓,高攀不上,再住回小确幸小套房。所以有那些时候,你其实没有真的喜欢一个人,却会因为对方的房子很美很高级,而愿意在周末跟他回家。

文|少女 A 的异国之旅


图片|来源

前阵子,手机滑到一篇网路文章,在讲现在台北租屋有多荒谬的事情。

笔者以一种插科打诨看好戏的语气细数这些北市怪房,还附上 591 租屋网截来的照片,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间,是把老公寓一进去那个摆鞋挂雨伞的狭长空间改成一个小房间,原本该是铁窗的部分被封了起来,角落有点无济于事地装了一台独立冷气,地板上硬是塞了一个床垫进去,一路推到底。这样一间房,印象中一个月索价 7000 多台币。

这种离谱的住屋我自己也在 591 上看过不少,例如整间房子因不明原因全贴满白色的浴室磁砖,卧房、客厅、厨房、厕所的分界都用便宜的帘子隔出来(对,连厕所部分都是),空间感非常怪异,感觉像电影《发条橘子》会出现的场景,犯了几条风水大忌已经数不清,觉得住在这里人要么开始倒楣要么发疯,而且吃饭前必须禁止任何人上厕所,那些帘子应该是挡不住厨卫气味流通的。

有两年时间,我也在外租房,亲身经历的光怪陆离也是不少。

我曾经住过捷运文湖线旁边的公寓,这个“旁边”真的是字面上的旁边,我的卧房阳台外面,就是文湖线铁轨,如果你曾经坐捷运到大直、内湖一带,极有可能看过我晾在外面的内衣裤。

那间公寓吵到不行,人在室内却老觉得置身室外,每隔几分钟就是捷运轰隆隆驶过的噪音、底下复兴北路永远喇叭车流声不绝、隔壁栋邻居上来晒衣服总是聒噪扰人,又老爱往我们这边偷窥(可能好奇究竟哪种人会租这间破烂的顶楼加盖)。但问题最大的还不是噪音,而是整体屋龄。这间房子实在是太老,修什么坏什么,有人说神给你关一扇门一定会再帮你开一扇窗,但我的神却让我坏了热水器并一定会再让管线故障。

我曾经寒冬腊月洗冷水澡,因为水电下午来修了晚上又坏掉,我又不能不洗澡,洗到最后悲哀情绪一涌而上,一个人在气温九度的简陋厕所里流下冰凉的泪来。谁说 Young 就会 Wild and Free,我想大部分人都是 Young and Broke 吧。老公寓不堪使用,无论怎么清理过没几天就又脏掉,那时我在媒体公司工作,常常有品牌赠送的精美礼品,那些在外要价几千几百块、放在展示架上看起来很高级的东西,带回我家看起来和二手垃圾没两样。

我想如果有人想要消除物欲,只需要来我家一趟,就能顿悟物件定价都是浮云、价值在于个人眼中的道理。

好不容易撑完了一年租约,我和男友几乎是仓皇地租下另外一间公寓。现在回想,我和他应该都是性格矛盾的怪人吧,原本就是因为那间房子太破所以想搬走,但我们接下来租的,却是一间屋龄更老、超过 40 岁、隔壁栋曾经闹过鬼的老国宅。

会做这个决定有几个原因:

1. 这间国宅虽然相貌黝黑老旧,但我们租的那一户内装却非常干净高级,里外宛如两个世界。房东明显花了一番心思整修过,浴室热水稳定有力、马桶冲水干脆强劲、水泥隔间安静防噪,除了对街公寓偶尔传来的夫妇大吵声外,大致平和安静。品质如此,夫复何求。

2. 台湾老国宅的格局像迷宫一样大而复杂,从走廊起点望向整个建筑的尾端,几乎是深不见底,一路看过去都是家家户户堆在走廊上的鞋子、杂物、脚踏车,还有人在天花板上拉一根线晾衣服,在照不到日光的地方尝试种植花草。一种逆境求生的巨大生活感掩面袭来,就像水泥地裂缝长出来的小花,带点励志感。对我和男友来说,看起来藏了很多故事的东西,永远比干净亮堂的事物更吸引人。

3. 客厅旁边的墙上有个按钮,一按下去,一个小木桌就会从地面缓缓升起,原来是个隐藏的日式暖桌。这个精巧设置实在是太令人惊喜,平日可以围桌打牌,冬天可以围坐吃锅,不租不行。

事后证明,这间公寓虽然看似青面獠牙,却是我住过最舒服、最满意的地方。更不用说我家楼下就是一整排夜不眠的夜市,一条街有五间以上的台式早餐店,夏天有传统刨冰,冬天有羊肉炉姜母鸭,酒足饭饱后走几步路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温暖的日式暖桌旁,这样的生活,真是棒。

但住在人口组成复杂的区域还是有些小尴尬,例如我不时会在阶梯上发现残留不明白粉的小夹链袋,看到走廊上一排瓦斯炉有点紧张因为让我联想到未爆弹,然后有天晚上回家,看见两个警察一前一后在一门前蛰伏,气氛紧绷,似乎正准备逮捕某个即将从屋内走出来的人。于是我绕道上楼。

我一直不敢跟我妈说我住在这里,直到现在事隔两年才有胆写出来。租这种房子就像交了一个外表萎靡颓废,35 岁存款三万说在搞艺术,脾气有点阴晴不定的男友。妳看到了他毫无修饰的生命力,洞见了他身上诚实并存的善与恶,又对他怪异中带着温柔的性格涌生猎奇的爱意。更重要的是,你知道无论当下陷得再深,其实大格局来看都不关你事,因为妳早知道这段爱情不会持续一辈子。

但说这些,无论说得再多,旁人还是不会懂的。在台北租公寓就是这样,像一段又一段长长短短的恋情。你可能是屈就着凑合着住下了。明明已经不爱不适合了却因为习惯了而继续耗着。总是眼巴巴羡慕别人的三房两厅,但太高级的你高攀不上,只好降低标准小确幸于小套房。

有的人幸运一点,平常不会有人擅入你家,运气差一点的,房东老阿嬷每周三五日侵门踏户来浇花。有时候,你其实不真的爱一个人,却愿意因为对方住得很高级,于是周末和他回家。

为什么会租一间房子,有时候和为什么要和某个人交往一样,很难解释。但时间会让悲剧变成喜剧,两年前和我妈坦白,她应该会直接让我强行搬家,但两年后讲出来,人终究没事,再暗黑的故事都会变得有点好笑。租房是这样,爱情是这样。

这就是我和台北公寓们的爱与恨,有好有坏,有凄凉有辉煌,但终究是无可取代的生活记忆。

还记得搬离老国宅的最后一晚,散布整屋的物品全都收拾装箱,一切光秃秃空荡荡的,好像什么也从来没留下。我跑到外面的露台去,往远处眺望就是星火闪烁的台北河川,耳里听见家家户户寻常夜晚的电视声,空气中还残留一点晚饭剩下的味道。看着万家灯火萤萤闪烁,即便我楼下可能住着某个毒贩,但一切看起来还是无可救药地美。

最美的是,搬家前清出来几大箱的杂物,正愁不知该怎么丢弃,隔壁深居简出的老太婆突然现身光天化日,说这些不要的东西,她都要了。

走的时候,潇洒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