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性别”,无论是作为一个抽象概念、自我认同、生理特征,都挑战着我们对于性(sex)、性别(gender)与性向(sexuality)的认识。今年通过同婚法案的台湾,对于同志与同性恋等概念已不如以往陌生。但是,我们对于跨性别够理解了吗?

文|张依婷

今年八月,美国知名女性内衣品牌维多利亚的秘密(Victoria’s Secert)首次聘用了跨性别模特儿,造成了时尚界不少轰动。 今年22岁、来自巴西的桑帕伊奥(Valentina Sampaio)有着深邃的五官、修长粗黑的眉毛,甜美的笑容搭配着橄榄色皮肤,看起来与“一般”的“女性”没有两样。 桑帕伊奥的故事一方面象征着跨性别女性得到资本主义世界的接纳,另一方面,她秀气的样貌似乎重申了社会对女性外表的规范与期待,让我们思考所谓性别二元以及刻板印象是否真的被“跨越”了?

“跨性别”,无论是作为一个抽象概念、自我认同、生理特征,都挑战着我们对于性(sex)、性别(gender)与性向(sexuality)的认识。今年通过同婚法案的台湾,对于同志与同性恋等概念已不如以往陌生。但是,我们对于跨性别够理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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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性别 

在《跨性别历史》这本书中,美国的性别性向史学家Susan Stryker用跨性别(transgender)一词来指称不认同自己出生时被指定的生理性别,并且有不同的性别认同与表达形式的人 [1]。虽然“跨性别”一词过去几十年来才开始在欧美等国广泛使用,并在过去十年逐渐在台湾的非主流社会流传,“跨性别”的现象其实一直存在于台湾的文化中。很少人知道,台湾于 1953 年完成了第一起换性手术,帮助当时与国民党一起退兵来台的双性人(intersex)谢尖顺“由男变女”,成为台湾第一位“换性人”[2]。

相较于广义的“跨性别者”(transgender)或是特指经过性别换置手术的“换性人”(transsexual),在台湾我们较常听到的词是“变性人”以及带有贬义的“人妖”。这些词的歧视与杀伤力来自于它们并没有给拥有不同性别表现形态的人自主表达的空间,并将他们怪异化、妖魔化。虽然“变”这个本身有转换、改变的意思,但也有奇异怪诞的意味(例如:“变态”、“变象”),用来形容“变性人”时,好像意指着这样的存在状态是稀有怪异的,是令人不舒服的惊异现象。所以比起“变性人”,我更喜欢强调自主动作的“跨性别者”。

Trans-- 这个字根在英文里有跨越、改变、转换的意思,例如 transform, transgress, transition,我们一般通译为“跨”。从中文文字释义的角度来看,“跨”这个字作为动词时有“举步移动”、“越过”、“超出、胜过”之意,作为名词则指“两腿之间”(“通“胯”) (注3)。这种举步越过的动作,强调了跨性别者自主的身体意识与行为,提醒着我们,许多拥有不同的自我性别认知的人走了很远很久,努力在这个性别规范重重的社会生存着。“跨”,作为两腿之间,似乎也强势地逼着我们探问,是否我们两腿之间的性器,就能单一决定我们的性(sex)与性别(gender)?

性与性别二元

“跨性别”(transgender)与“换性”(transsexual)意义相关,却不相同: 前者意义较广泛,用来形容性别认同与表现与生理性别不同的人,后者意义较特定,特指经历过换性手术的人 ,两种身份认同都揭露着“性”与“性别”二元的不稳定性。

在许多医疗、教育 、行政以及文化场合,我们没有特别区分性(sex)与性别(gender)的意义,虽然英文里有 sex 与 gender 的分别,中文时常把两者都译为“性别”。如果有所区分,我们偶尔会把 sex 称为生理性别,把 gender 称作社会性别。性与性别时常被混为一谈是因为主流社会习惯用生理性器来判定社会性别,并且将二元的性别赋予特定的意义与角色,于是婴儿时期的我们,在还不能决定自己的性别认同时,已经依照我们是否拥有阳具或是阴道,而被分类为男性、女性,被要求完成社会对所谓“男人”、“女人”的期待。(延伸阅读“性别角色”: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人是真正“正常”

然而,这样依照生理性器来二分社会性别是非常奇怪的事情。首先,人的身体是非常多元的组成,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有不一样的生理特征与构造,为什么我们单挑阴茎与阴道以及其他的器官(如卵巢、子宫、睾丸)作为判定性别的标准?女性主义者 Monique Wittig 便认为,这样的做法像是刻意制造单一的准绳来衡量与二分各有特色的身体。一旦规范了哪些器官是为所谓的“性器官”,我们只有一种统一的语言来诉说不同身体的故事,而那语言就是“性”与它的二元[4]。

再来,这样的做法也认定了性只有两种,并直接对应了两种社会性别。对于同时拥有两种性器官的双性人(intersex),我们的体制习惯要求他们或是他们的父母选择其中一种性别,并接受性别重置手术,让他们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在这个二元性别的社会生存。双性人的存在并不只是一般所理解的染色体或生殖器变异,更重要的是,他们照见了性与性别二元分类法的缺陷。我们有可能有第三种、第四种、第五种或是更多性与性别组合吗?

“跨越”的可能与“性别(不)流动” 

虽然同是 LGBTQIA (Lesbian, Gay, Bisexual, Transgender, Queer, Intersex, and Asexual)族群,跨性别者或是双性人的处境许多时候更难以获得他人理解,在 LGBTQIA 社群中,也时常被边缘化。 其实跨性别者的存在不只挑战了性与性别的二元,也让我们重新审视所谓“异性恋”、“同性恋”、“男同志”、“女同志”等分类。

我想起我的朋友Z原本自认是男同志,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认为自己是跨性别者,因为他无法接纳自己作为“男生”这件事情。选则跨性别,不代表Z想要成为“女生”,而是离开自己原本的社会性别身份,在自己的表现与认同上做出二元以外的选择。Z改了一个较中性的名字,给我看他新买的图样缤纷的衣服,也告诉我:“我觉得我现在不是大家一般认为的‘男同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女生一样喜欢男生,但我也不是真的‘女生’。其实有了不同的性别认同后,我最近竟然开始跟女生约会,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另外一位朋友M原本自认为是女同志,过去十年来认为自己是男性,开始看跨性别谘商,平常也将自己当作一个男人一样生活。M 的跨性别倾向并无法在他的女同志朋友圈得到谅解,朋友们问:“当女同不好吗?你为什么会想要当异男啊?!”

无论是“跨性别”、“换性者”、“双性人”或是意指同性恋的“男同”、“女同”,这些身份的界定其实都应该被扩充与深化,而不是用统一的标准(例如性器官、性征、恋爱对象等)来规范这些身份的表现形态。毕竟,狭隘的规范与刻板印象最终只是复制主流社会的权力压迫,并没有达到真正的多元与接纳。同场加映:打破刻板印象:男人女人,勇敢拒绝不平等标签

最后,让我们回到巴西籍跨性别模特尔桑帕伊奥的故事吧!有人说,像桑帕伊奥这样的存在,证明性别是流动的。也就是说,所谓“性”、“性别”、“性向”的归类,都是人们创造的规范,纯粹是无法真实呼应我们身体感受的“论述”。也有人说,桑帕伊奥虽然改变了性别,却得努力地表现出她女人味的模样,以符合时尚界对于女模特儿的期待,而这样的跨性别者即使“换性”了,最终也只是强化了性别二元与刻板印象。究竟性别流动(gender fluidity)是否成立 ?“跨性别者”或是“换性人”究竟跨越了什么?

针对这个问题,我们不一定要有立即的解答。毕竟,许多时候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可能暴力地消灭了不同的声音,或是造成少数群体之间对立。我想起着名的跨(换)性别学者 Jack Halberstem 在讨论“换性人”(transexual)时曾经写道:“虽然许多换性人透过手术成功转换性别,脱离了性别模糊的地带,但也有许多手术后的跨性别女性在中间地带游走,还是无法成为女人;许多能完全作为女人的跨性别者,在脱下衣服以后,呈现的却是模棱两可的身体;有些换性者无法负担所有换性手术所需的医疗费用,只得用他们现有的身体继续过活。”[5]

Halberstem 固然看见性别转换的可能,但也提醒我们性别并不如我们所想地流动,或者应该说:“性别流动 ”本身并不是全能的解答, 许多跨性别者或是接受过手术的换性人可能因为经济、技术与社会压力等因素,无法成为他们想成为的样子。且性别多元在不同时空、文化、个人情境下有不同的呈现方式, 我们无法单用“性别流动”来解答所有跨性别相关的议题。我们必须去了解个人选择和不同时空所造成的状态与特殊性,并尝试理解为什么许多换性人在跨越性别分界的同时,却得努力达成社会对性别的特定期待。

也许,跨性别者有没有可能“跨越”并不是最核心的问题。也只有了解不同时空、文化情界下造就的个人选择,并不去急着分类与规范,不去用我们有限的知识暴力地为我们不了解的行为表现命名──也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开始对性与性别多元有更宽广的想像。

并不是只有跨性别者才需要“跨越”。毕竟,跨越狭隘的性、性别、性向分类,体贴多元性别认同的人,是整个社会共同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