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上流》会走到一个不可收拾的结尾,其实关键点正正是那一个观众无法在电影院经验的东西:半地下室里、如地铁里人潮的独特霉臭味。这个金氏一家挥之不去的气味,一如心理学家 Reik 指出“我们更生活在那里”:“臭味”本身不可憎,却是在文明的介入以后,才被认为是粗鄙、嫌恶、羞愧的⋯⋯(内文有雷,斟酌阅读)

《寄生上流》(Parasite)的导演奉俊昊说过:“电影中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即使大家都没有恶意却可能导致一发不可收拾的后果,但有时候我们需要的只是一点点对彼此的尊重。”[3] 今天,我希望先指出这种“没有绝对”或“没有恶意”的“没有”之意义,让那一点点的尊重能够浮现,再看这出电影能够给我们怎样的反思。

富人的接纳,与穷人的技术性移民

一个显现而见的主题,如《寄生上流》的美术指导就指出“豪宅和半地下室的对比是全片的核心”,以及导演直言:“(观众)会发现垂直空间暗藏的秘密,甚至可以从空间看出人物的阶级关系”[2],这电影就是在探讨穷人与富人在社会所处的阶级问题。金氏一家生活在象征韩国社经低下阶层的半地下室里,对比之下,朴社长(李善均饰)则和太太莲乔(曺汝贞饰)住在半山的豪宅中。

一开始看似难搞的朴家,很快就展现出一种开放的接纳态度,从莲乔欣赏金基宇(崔宇植饰)的家教方式,继而接纳他的建议而信任金基婷(朴玿谈饰)的艺术治疗,再到父亲金基泽(宋康昊饰)与母亲忠淑(张惠珍饰)──全家人就像难民一样移民至别的美好国度。虽然随着对“外人”的相处与接纳态度──彷佛他们是同属于一种未来──而来的风险,总需要一种与之适应的道德规范来管理,像是朴社长对金基泽一直暗示的“不要越界”,甚至是基宇自问他到底“适不适合在这里”;可是,富人对穷人的接纳态度首先是针对他们的“工作”与“产能”,就是通过“技术性移民”来满足彼此的需求,教两国一拍即合。因此,我们即便看到富人与穷人的脉络所承传及衍生的文化差异,但他们终究处于同样的自由逻辑之中!


图片|《寄生上流》剧照

富人与穷人,在自由的逻辑中其实活在一起

祖籍保加利亚的精神分析学者 Kristeva 指出,今天的“自由”已逐渐变成一种自我的适应能力、离道德目的愈来愈遥远、而离经济目的愈见靠近 [4]。她的意思是指:

今天的自由,不过是通过适应因果逻辑,去获得最好的经济结果,即适应生产和利润市场的自由。

在《寄生上流》里,自开头朴太太就要求基宇除非比前家教更完美才会录用,和对基婷说“我们换过很多美术老师,没人撑得过一个月”,都一再明示了这种自由的功利思维:你的适应能力要达到标准,且一旦达到,我就是和蔼可亲又善良的!这一点由忠淑那句“不是有钱却很善良,而是有钱所以善良”所道破,背后更指涉着是因为穷人需要富人的金钱,且穷人提供了很好的技术和作为可被使用的好工具,所以两者才共谋了一种善良的假象。这善良的假象,是因为富人的经济目的达到后才被撑起的,背后对道德目的的远离,可从导演让朴太太在性交时口误般说出“给我买毒品”可以端倪。(推荐阅读:没有恶意,但有人性!《寄生上流》电影金句:“有钱的话,我也会很善良”

同样地,其实穷人金家也参与到同一个逻辑──自由硬币的另一面之中,而且他们参与的方式更凸显为了经济目的而展现的自我的适应能力。从金家兄妹伪造文凭与学历,到“我饰演的基泽就像软体动物,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接受并适应所有状况”[1],乃至剧中的另一名言:“你知道人生甚么计画不会失败吗?就是没有计画。人生是无法永远照计画进行的,这样发生了甚么才会都无所谓”⋯⋯可见“蟑螂”一般的适应与可憎,即便远离道德目的也无所谓。

对彼此的尊重,因为你是我的潜意识

通过上面的比对,可见富人需要的是“技术”与“工具”,而穷人则作为效能绝佳的“技术人员”与“工具本身”,服务着他的上帝。两者通力合作、相互依存,即“寄生的自由”与“宿主的自由”的协作,或让 Kristeva 所说的“至上目的(上帝)与技术目的(金钱)”的逻辑机器得似顺利运转。如此,前管家雯光的先生在豪宅的地下暗室对着朴社长的照片高呼“万岁!”敬礼一事,会不会让你有了别种了解?

另外,我认为这是导演指“电影中‘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之“没有”的意涵,因为看似对立的两方,其实不是在两种逻辑、互斥是否有无的关系中,却是同处于一个自由逻辑的两面。而对彼此的尊重,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开展的。亦由于这样,只要哪一面朝上,另一面必然被压抑:“如果朴社长回来,会像蟑螂一样躲起来吧。就像进厨房一开灯蟑螂都会躲起来。”即彼此成为彼此的潜意识,成为道德之外的体现者:我住在你所不知道存在的地下暗室,而你在逃亡的一刻还要掩着我从来不会为自己而掩的鼻子。


图片|《寄生上流》剧照

“寄生上流”之后?“置身下流”

《寄生上流》会走到一个不可收拾的结尾,其实关键点正正是那一个观众无法在电影院经验的东西:半地下室里、如地铁里人潮的独特霉臭味。这个金氏一家挥之不去的气味,一如心理学家 Reik 指出“我们更生活在那里”:“臭味”本身不可憎,却是在文明的介入以后,才被认为是粗鄙、嫌恶、羞愧的。对臭味的抑制是必须的,才能够成就文明所代表的整洁干净,这对金家也不例外。所以半地下室的霉味,也可以被翻译作潜意识里被文明潜抑的感官意义。(推荐阅读:为你挑片|《寄生上流》,贫穷是一种“越了界”的味道

因此,当朴社长因为闻到雯光先生身上的气味而一再的掩住鼻子时,这狠狠地提醒金家从来未跟那个孕育他们、他们也活在那里的半地下室的霉臭味,有一丝的分离,而这个如母亲一般的半地下室,其实是“应让被抛弃的客体(abject)”,也就是一个“贱斥物(l’abject)”[4]。气味要该被贱斥的,而与气味绑定的金家也成了让贱斥的──这个早早埋葬于潜意识的自我厌恶,跟随着文明社会高低阶级的区别与对立→穷与富→乖与不乖→好与坏→干净与脏乱→香与臭⋯⋯的路径一直回溯,直接引爆了自我所能动用的最原始的攻击与恨意,这是一次对文化所自以为是的骄傲所作的反抗(révolte)。

我想,人,常常是在直面自身人性的贱斥物当中,才能真切地认识自我

这也许可以回应导演对《寄生上流》的形容:“一部没有小丑的喜剧,没有坏人的悲剧,甚么是好人甚么是坏人,在现代这个社会已经不能单就结果去定论”[3]。一般所谓好人与坏人,在真切地直面过、置身于人性当中被贱斥掉的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前,都是一种虚言的区分。

最后,我还记得导演说过“场景设计暗示着剧情的发展”,而水一定会往“下流”,而不是上流!在最后一幕,有个片刻观众以为儿子已经买到豪宅,金父能够从地下室走出来,但镜头慢慢往下移,又回到那间破烂的半地下室。这就像是一种从幻想回到现实的“down-to-earth ”概念,实际地面对自我命运的现实──在因果的自由逻辑底下,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一个“下流”(贱斥)的自我等着被经验与救赎。

“对我感兴趣的人,内里必然有点甚么疯狂的东西”:哈理斯的精神分析躺椅 

[1] CatchPlayMovies(2019/06/13):【寄生上流】Parasite 幕后花絮 

[2] CatchPlayMovies(2019/07/14):【寄生上流】Parasite 幕后花絮—场景设计篇

[3] ELLE(2019/07/09):《寄生上流》分析影评:“有小丑的喜剧,没有坏人的悲剧”!导演安排的这六点隐喻你看懂了吗

[4] Kristeva, J. (1998). L'avenir d'une révolte. Paris: Calmann-Levy.

[5] Reik, T. (1945). Psychology of sex relations. LLC: Kessinger.